[00:00:00]
仁慈: 大家好,欢迎来到残言片语播客。很久没有更新了,亲爱的听众们有想我们吗?今天我要和另外一位主播八如老师一起聊一聊,在流行音乐中的美国手语文化。
八如: 大家好,我是八如。
仁慈: 八如好,最近怎么样啊?
八如: 最近我在上夏校,今年因为签证问题没有办法回国,就主动地放弃了老师们最爱的暑假时间,天选打工人就是这样的,没有办法,继续为学校做牛做马。(笑) 忙里偷闲,昨天还去见到了郑宜农,好开心啊,见到了音乐人,(美滋滋)哈哈哈。
仁慈: 谁是郑宜农?
八如: 郑宜农是一个我很喜欢的女歌手。她有首歌叫做《人如何学会语言》,她的那首歌是受到一部小说作品的启发,那个小说作品里的主角是一个自闭症的孩子,很喜欢动物、很喜欢鸟叫的声音,后来他变成聋人,之后就在想怎么用手语去形容鸟的声音。她就以此为灵感创作了那首歌。 我觉得特别棒,昨天满脑子就想着要怎么在Q&A(问答)的时候问她问题,结果被其他粉丝抢先了,我就很不甘心,因为我真的很想问,如果你要向聋人介绍你的音乐,如果他们没有办法在旋律上听到你的音乐,你要怎么形容你的音乐呢?你会用什么符号,你要用什么视觉去形容你的音乐?我就很想问她这个问题,我就发在了我的IG story上面,她就真的过来看!到现在我还是很激动,就很开心。
仁慈: 谢谢八如老师和我们分享。关于聋人与音乐,虽然我是一个残障者,但是残障是一个非常多元的社群,有的时候我也会有些问题,正好你昨天去参加了这位歌手的Q&A,我也是比较好奇,当我们说音乐的时候,我们好像都是在注重听觉,而据我自己的这个知识结构告诉我,音乐它也是更加地注重听觉的,那聋人和音乐这两个词在一起,我就会觉得它会是比较……(嗫嚅)比较冲突的吗? 我自己的心里面是这样的感觉,我相信很多观众也会和我们一样有一种“诶,这两个东西它不搭腔”的感觉。不知道我们的理解是否正确呢?或者说我们有其他的方式去理解到底什么是音乐吗?
[00:02:59]
八如: 首先,我觉得这像是一个聋人文化、残障文化one-of-one(一比一)的一个内容。聋人可以享受音乐吗?答案是可以。但是得倒回去说音乐是什么?音乐是声音,它传递到你的身体上,主要是通过你的双耳,然后它进来的声波在你的大脑里形成一个信号。但是聋人,或者说是我们聋重听人,不管是因为神经的原因,还是因为后天性的一些原因,这个耳朵作为输入器官,它可能会给声波传递造成障碍,但是音乐它并不单单是声波,而是大脑中的一个反应,所以对于他们来说,如果是一个出生起就是重度听损、出生即是聋人的人,音乐对他们可能就是震动,频率的震动。 但就像是聋,它有一个spectrum(光谱),有轻度听损的到重度听损——基本上除了非常强烈的爆炸声以外,完全听不到其他声音的,那么这些社群的人也是可以享受音乐的,程度不一样而已。 这是一个非常普遍的大众误区,“聋人没有办法享受音乐,因为他们听不见。”我也是在和一位聋人音乐家一起做他的纪录片之后,我其实对于如何为聋重听学生去教学音乐这一步,我也有了更加切身的感受。我可以非常自信地说,我们的聋人社群也是很有权利,而且有很多的方式去享受音乐的。
仁慈: 哦,我还有一个问题,音乐它其实是一种声波,据刚才八如老师说的,当声波通过我们的耳朵和神经之后,它会在我们大脑里变成一种信号,然后你就能听到这个信号。那我其实真的很好奇,当我们说聋重听人士有很多不同的身体机能,有一些可能是没有办法接收声波,有一些可能没有办法转换信号,那我的问题是那他们在没有办法把声音本身转换成信号之后,那他感受到的只有震动吗?我想问一下有没有这种更形象的例子能让我们知道它是什么?
[00:05:58]
八如: 我觉得这个问题可以分几个角度来讲。首先他们能不能感知音乐,那么回答是,他们可以感知音乐。但是如果你说他们能不能去分辨这个旋律,去分辨这个声调,那得讨论他的听损是哪一个类别的听损,他有没有助听设备。这是一个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情况,但是,如果我从音乐教育的角度上来说,为了让残障的学生可以去了解音乐这个艺术形式,我们歌大的聋人音乐计划发展了一套自己的理论,叫做“SETS”的音乐理论和音乐课程。 它的宗旨是音乐不仅仅是声音,它可以变成其它的维度。那这四个维度就是S-E-T-S的来源。 第一个是空间(S——space);然后是(E——emotion),情感;(T——time),时间;最后的一个S是——shape,形态。 空间、情感、时间和形状。跟我一起工作的这位聋人朋友在911之前,他是正常听力的,他是一位作曲家。他很想成为百老汇那种剧作写音乐的一个老哥。但是911事件,因为他所处的公寓楼离那个事发地非常近,似乎是因为当时的一些化学物质,后来他就开始产生了听力下降,再过了一两年,他就完全听不到声音了。但是他没有办法放弃自己作曲家的身份,他一直在想:“我虽然没有办法接收到这个音乐,但是我还想继续创作音乐,我该怎么办?”大概在2018年左右,他跟我们哥伦比亚大学教育学院的教授,他们就一起做了这个聋人音乐计划——Deaf Music Project。 他就开始尝试做音乐可视化,可视化的话,它就得用到Universal Design of Learning(通用设计)。他觉得,我并不是想让你变成听人,他不想让我们的聋人变成听人,拥有跟听人一样的生命经验和对音乐的理解。他是希望能够让他自己对音乐产生一种理解。这样的话就需要用到空间、情感、时间和形状。例如说,这个音乐发生在什么场所?是我跟你的家里、我跟仁慈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然后我跟你弹吉他、给你唱歌吗?还是我们在一个像音乐会、音乐厅一样的地方,好多好多人坐在观众席上面,有一个舞台,有管弦乐在台上演奏?这是两个非常不同的状态。然后第二个就是情感,是你观察到的这位正在创作音乐的人,或者是乐团,他们的情绪状态是什么样子的?有没有一些什么cue(线索)、一些提示可以让你感受到他们的情绪?比如说葬礼的音乐和婚礼的音乐,那么它本质上就会有情绪上面的不同。其次是时间,例如说,这个音乐的持续状态是短是长?我们到底是在唱国歌,还是说我们是一整场音乐会,它的时长有不同。 最后是形状,一个人他演奏乐器的形状,还有他歌唱时的形状,你肉眼可见的、他的身体、他的面部表情、手势,这些就都在形状这个维度里。所以你会发现当音乐产生的时候,它不仅仅是在产生旋律和节奏,我刚提到的这四个点,它都一并存在着,让它非常地具体化。 当我们从音乐教学的角度来看的话,就已经可以知道可以从多个角度来翻译和体会。
[00:10:24]
仁慈: 我觉得这个项目是非常好的。它是一个Universal Learning Design,就是我们说的通用学习设计,是为所有人去准备,而不是一定要把音乐限制于非聋人的这些人身上,局限于听觉。 我们不要把音乐只想象为听人的特权,它是一种所有人都可以去欣赏的艺术。只是每个人欣赏的方面是不一样的。可能对于听人来说,更多的是去听它,但对于聋人来说,它更多地就像八如老师说的,时间、空间、还有情感…… 我觉得这个很好,而且我最近也看到开始有更多的流行的音乐,它们会加入手语元素。比如最近我的朋友给我分享的这个韩国男团Big Ocean,他们的歌里面有美国手语,但我自己觉得很奇怪,你是一个韩国男团,为什么你不做韩国的手语,你要用American Sign Language,美国手语呢?这个我觉得还挺有意思。
八如: (戏谑)我们那个美国霸权主义,霸权到手语上面,也是很有意思。诶,其实我也有同样的疑问,但是我觉得可能是因为它的歌词里有英文的原因,或者单纯从创作的角度上可能他们的视觉……我们都知道每个国家的手语它不一样嘛,那它的词汇是不一样的,虽然说语法可能有共通的地方,但具体词汇是非常不一样。就像我以前特别喜欢讲的一个例子,美国手语里面狗是这个,这跟中国手语里的男人是很像的。
仁慈: Make sense(有道理)。
八如:再把它引入到他们的音乐创作中,包括他的视觉、就是舞蹈,那他们可能会觉得,哦,可能这时候用美国手语的手形、这个动作会更加契合。这是我的一个猜测。
[00:12:37]
仁慈: 英语作为一门语言的话,比如像英国、澳大利亚、美国都是说的英语,但是据我所知,他们的手语表现是完全不一样的。但是当我们在说英语的时候,好像这个默认的手语模式就是American Sign Language,美国手语了。
八如: 但是我觉得语言的强大,包括它的普遍性,它一定是会对这个表达有所触动的,包括每个国家对于手语的认可度,你们是怎么体现在他的聋人的学校,聋人的教育场景。像以前1880年米兰会议的时候,还让所有聋人都不准用手语,就是得口语教育。那一段时间特别黑暗,因为这是他们获取信息,去自我表达,去沟通的一个方式。但是那个时候一帮听人在那边决定,这是为了你们好,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这个语言是受到压迫,这很明显是受到一个抑制。我们都不用压迫这个词,受到了一定的抑制。那么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面,他们就得想方设法地让自己说话——带引号的说话,想要去融入,或者去变成一个所谓的听人。但是在当时的技术、当时的很多环境影响下,这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情。到后来美国这边有残障运动,后来手语是我们的母语,再重新回到了一个推广手语教学、推广手语和口语双语教学的情况。像欧洲的一些国家,还有我们中国,其实手语的权利到现在还没有被世俗真正地认可。我觉得这个和代表性也是有关联的,因为中国聋人的比例是非常大,我们的使用者人数非常广大的,只不过是在各种policy(政策),教育的程度上,种种关系上还是欠缺一点。
[00:15:09]
仁慈: 我觉得这个还挺有意思的。我之前读了很多关于残障研究的书啊、论文啊,里面就会说到很多聋人其实不认为自己是残障者,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在语言上的少数者。
八如:对,没错。
仁慈: 他们会觉的并没有残障,他们只是使用了一门和别人不一样的语言而已。而他们所要求的是在我的生活中,在我接受的教育里面,我可以用我的第一语言——first language,美国手语。
八如: 对,大家都说音乐是世界七大艺术之一,我觉得它是一种universal experience(普遍经验),但是毕竟这个世界上还有5%的听障人口。他们可能在生命中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和这个艺术会有隔阂,所谓的barrier障碍。 to be fair(说句公道话),为了公平,或者说是为了现在说的equity(公正),应该要更多地去倡导音乐方面的无障碍,去努力地,包括使用我刚刚讲的这些SETS这样的诠释的方式,可能这个社群就可以更多地去了解、更多地去拥抱这些艺术形式。
仁慈: 其实我刚才想到一个比较具体的例子,音乐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不是只是关于声音?我突然想到很多时候我去看演唱会,其实不仅仅是因为我听到了什么。比如说我之前喜欢Blackpink这个韩国女团的时候,我和我朋友一起去这个音乐会。其实真的不是为了去听音乐,我觉得她们现场唱得就很一般吧。(讪笑)
八如: (笑)这个真的能够播出来吗?(笑抽)不会招黑粉……
仁慈: 为什么?我花了钱好吧,花了大价钱去看的,还自己开车四五个小时。我完全有资格去评价好嘛。她们来纽约的时候,我和朋友们开了四个小时、五个多小时去听。结果发现就挺一般的吧,因为她们就唱……啧,唱得很一般,跳得也很一般,手势都没有……跳的舞蹈动作都不是对齐的。我回到家之后我又看了一下YouTube上她们的视频,我就想,我去这个音乐会到底是不是为了去听她们唱这个歌?如果只是为了听的话,我自己在家就可以听,为什么我要花那么多钱,开这么久的车?但后来我想我要的其实是那一种氛围,就像刚才八如老师提到的,我在那是因为我知道和我喜欢的身边这些人都喜欢Blackpink,然后我们一起看她们,尖叫、开心、蹦蹦跳跳的。这是一种综合的体验。它不仅仅是我只是听到了什么,而是那个氛围就会让你觉得很开心,很快乐。我觉得和很多人他们会去club(俱乐部)、去蹦迪是一样的。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听到了什么,更多是那种氛围会让你觉得很开心,大家都很开心,所以你也很开心,摇头晃脑的。
[00:18:31]
八如: 对呀,我记得是在去年的时候上海有一场Bass bath(低音浴),聋人友好的蹦迪,就是张艺兴也去的那个,就跟你刚才提到的那个是非常相像的,沉浸在那个环境里面。 里面也有一些无障碍设施、翻译啊,好像DJ也是位聋人音乐家,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总之我非常不幸地还是得在这里上班,就错失这个机会。上海在这部分,诶,还是做到很超前,我觉得做得还不错的。
仁慈: 我觉得是啊,中国最近开始在无障碍设施上是有很大的进步的。比如刚才你说这种聋人蹦迪音乐会,好像没有在纽约听说有诶,(不确定)还是有?
八如: OK,我要澄清一下,首先国内近几年它开始蓬勃发展,我觉得特别好,有开始更多的重视无障碍、重视手语,包括从国家级别的也都更加重视这个事情。我觉得是fabulous(极好的)。但是在纽约、至少在我相处的这个社群里面,聋人去参加这些活动、去参加室外的电影放映、参加有手语翻译的音乐会、去一些有翻译的一些场所、那些有了无障碍设施的地方,他们相对要比国内要便利得多,他们机会也更多。不会有专门的、好像我要施舍你们一场娱乐活动。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好多其它的活动,都可以,很自由。但是因为国内会觉得其它地方我都没有办法去享受,所以有这样的一个场所、有这样一个机会,他们会觉得“哦特别棒!”我是这样的感觉。 在这边就觉得OK,蹦迪就蹦,因为他们平时也会有很多的社群活动。而且我也经常会去参与嘛,像他们可能演出完就跑到旁边的酒吧里面,然后音乐很吵,“咚咚咚”,你能在地板上感受到那个震动,他们就在昏暗的光线里面自己跳,自己打手语。我觉得that's just exactly the same,这也是一样的,只不过他们不会给它起名叫作“低音浴”。 是因为他们已经把它内化了,是他们生活的一个方式。那我觉得这是可以倡导的,也是很好地去推动中国自己手语文化,中国聋人文化、聋人身份这么一个很好的契机,希望未来有更多这样的活动。
[00:21:32]
仁慈: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观点诶!可能这是因为少见的事情,所以媒体才会大规模的报道吧。
八如: 就是这样子,exactly(恰好的)。
仁慈: 当你把它变成一件每周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你就不会把它单挑出来报道了。因为它就不会觉得是一个值得去报道的,因为是少有发生的事情,对吧。
八如: 没错,就是这样子。
仁慈: 但我记得在2023年的时候Rihanna她在美国超级职业橄榄球联盟比赛的决赛时,当她在唱歌的时候,当时她的那个手语翻译Justina Miles就走红网络。
八如: 哦好美,对,超级火。
仁慈: 我记得是在美国,、在中国大家都在很广泛的去传播她的手语对Rihanna歌曲的演绎,我甚至不会认为她是一个翻译了,而是她在对这首歌进行演绎。因为Rihanna的歌里面会有一些rap,她的歌词能量比较高,她会比较有态度,对吧?她就是那种非常有态度的女性。 那我觉得Justina她自己在演绎的时候,她也会把这种歌词里面的态度以及Rihanna这个屌屌的声调通过她的表情给展现出来。
八如: 在这个时候,她不单单是个手部的一个翻译,她自己作为艺术家,她自己whatever(不管)作为演员也好、表演者也好,她的视觉呈现、她的面部表情、她的张力、她的身体运动,你觉得她真的更像是在进行一场肢体的演出。 那我正好应和我们刚才讲的,我们不是单纯的我就听、我听她很有态度、我听她说话,不是的,而是她整个的意义在里面。 恰好我们的翻译姐姐可以……或者说她对于这门语言的理解,她对于手语、美国手语还有对于她英文歌词的理解,她对于双重语言的理解,让她可以用她自己的身体表达出来。我觉得这也是创造者的魅力所在。
仁慈: 而且Justina自己本身也是聋人,她后来也是去参加了一个Talk(对谈),她有分享她作为聋人是怎么去享受音乐的。我觉得这个是非常好的。 而且我知道很多手语翻译他们其实不是聋人,他们是听人。但我……
八如: (打断)我觉得你想说的是你以为有很多翻译是听人,但是没想到也有聋人翻译对吧?(笑) 一般来说翻译都是听人,但是聋人译员现在也有,越来越多了。
仁慈:对。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Justina她不仅仅只是纯粹的手语翻译,而她更像是一个聋人艺术家去把Rihanna的歌通过她自己展现出来。据我所知好像聋人翻译确实是很少。
八如: 比较少,确实是会少一点。
仁慈: 我有一个问题,我比较好奇,像Justina这样的聋人艺术家他们在展现歌词的时候是怎么卡点的?因为我后来又去看了下Justina对Rihanna的歌曲的演绎,我发现她卡点卡得特别准,她是怎么做到的?
[00:24:53]
八如: 虽然我也没有在那个团队里面,但是据我了解的聋人百老汇的演员……前段时间在林肯中心,有幸由我的聋人朋友邀请我去看了场聋人百老汇的演出。他们用手语全程地去诠释了热门的一些音乐剧。他们整场除了自己的台词以外,都是在演绎音乐剧的歌曲,难度系数是非常高。 在当时我有两个非常直观的体验,第一他们一定是经历了非常非常多的排练,他们的提示都是视觉的提示——visual cues。他们可能会看到一个演员碰了一下桌子,或者看到了线下的一个指挥碰了一个什么东西,他们就会开始做这个动作,然后have to go through many many rehearsals(经过很多的排练)。 我觉得是一样的,任何人去达成一个熟练度、去达成这个艺术的技巧,你都需要非常多的演练,还有一点是他们的歌词都有动态的呈现。 他们并不是把它打在屏幕上,他们的歌词都是动态的,是我们听到音乐剧原声带里面的那个高音开始往上走,它的歌词literally,我看到那个英文单词往上飘了一点,我就觉得太棒了!这些都是cue(线索)。 那上扬你就会知道它是在情绪往上走,那个时候你的情绪和动态就会为了去配合它的音乐上扬,你的动作也会幅度更大一点,你的表情也会更加的丰富一点……这些东西都是可以去沟通,去协调,然后慢慢practice(练习),去rehearse(排演)出来的,我觉得卡点的话这样没有那么难。
仁慈: 嗯对,但一定要很多的排练和很多人的配合。
八如: 对,没错。包括手势,怎样的手势才不尴尬?什么样的手势和动作它才会比较自然。
仁慈: 说到尴尬这个词,不知道我们在准备这一期播客的时候,八如老师有没有看我们在工作讨论组里面发的Cardi B。
八如: 哦哦……(发蒙)
仁慈: Cardi B之前有一首歌叫《wap》,rap。她的那个手语翻译我觉得很有意思,你看了吗?
八如: 我看到啦,我看到了呀。我懂,我懂。这也是之前我在脱口秀跟你讲过这样的黄段子。不用担心,It's OK(没事的),呵呵。(安慰性地笑)
仁慈: 但我觉得……我觉得……(小心措辞)你知道现在的rap很多歌词都挺……怎么说呢?挺涉及性的(害羞地笑)。一旦这样涉及性的rap你听的时候因为很快,所以你不会感觉特别明显,但是当你用手语打出来的时候就太形象了!
八如: (语气浓烈)I mean!但是歌词就是在那里的,你用英文写下来的歌词,你就是念出来,它也是一样有张力的。只不过是唱得快,并不代表它不存在啊。
仁慈: 就是她唱得太快了,你的大脑还没有comprehend(充分理解),你的大脑还没有理解这句歌词它就已经飞走了,因为下一句很快就把你的大脑充满了。但是如果当你用手语去演绎……(停顿)这个事情的时候,(喘气)就觉得很震撼。 我们现在这么说,听众朋友可能会觉得有点抽象,我们今天会把我们聊到的一些视频的影像会放在最后。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一下,但一定要18岁才可以看哦。
八如:哈哈哈。
[00:29:01]
八如: 前段时间,大概是上半年的时候,有一个策展人、策划人来找到我,说可能今年夏天要在国内做这么一场工作坊。之前是跟动物保护有关系的,今年想扩展出去做一些无障碍相关的事情。他就想问我有没有相关的工作坊的idea。我就提到去年在给学生考周例考试的时候,有几篇文章是跟动物声音有关系的,一个是鲸鱼的声音,一个是鸟的声音,还有一个鼓声。那个鼓声是一首长诗,它有一百多行的诗歌,里面不断地在说这个女孩子怎么打鼓。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个考试的题目,我就愣住了,学生也愣住了。他就看到我不断地在那边打桌子,我打了100多行(笑)音乐嘛…… 但是她那些很intricate(错综复杂)、那些非常细节的不同,我没有办法单纯地给它拼写出来,我只能通过我动作的幅度,然后通过我的表情来告诉他。 这个时候让我一下子意识到,社群内部对于动物声音的理解也是非常非常丰富的。当时这位策展人他就特别喜欢我的这个主题。所以我最近也发在朋友圈里说,想去带领这么一个线上的工作坊。希望能让大家暂时地把声音、把这个auditory information(听觉信息)放在旁边,更多地去关注剩下的这个维度。去关注你声音产生的空间,它的情绪是什么?你可以赋予它什么样的形状? 我的广告打完了,到时候也会把链接放在播客下方。
仁慈: 好的,很期待。因为我自己是比较喜欢听rap,只能说是听,跟唱是跟唱不了的。我自己开始有一些问题,黑人在唱rap的时候他有很多的黑话,我觉得不是普通的英语,它不是我们一般会讲的那种英语。那我就很好奇啊,如果是美国手语的话,黑人和白人的手语会是完全一样的吗?
[00:31:47]
八如: 我可以就此科普下,有专门的Black ASL(美国黑人手势语)这么一说…… 我现在非常快速地翻译一下叫做黑人美国手语,是一种方言,最常用的是这个 African American(非裔美国人)的这个聋人社群。它和ASL的差异很大程度上受到了美国南部学校种族隔离的影响,当时的聋人学校也会进行这样的隔离。就会导致他们……
仁慈: 哇……这隔离中的隔离。
八如: 对呀,segregation(种族隔离)虽然现在已经废除了,但是有很多的方言还有它的词汇都流传下来了。我之前在手语的社群活动也碰到一个在做BASL纪录片的一个姐姐,也给我看过一些她拍的素材和视频。与其说他们在词汇的复杂程度上面有不一样,倒不如说他们对一个具体事物的理解会有一点不太一样,比如对于动物、对于一些事物的理解,还有他们跟这些事物的相处方式会影响他们的手语打法。
仁慈: 我觉得挺有趣的。不知道Justina在做这种艺术演绎的时候会用的是哪一种美国手语?
八如: 她还是比较主流的。哦还有他们BASL的幅度会更大一点, 我觉得也make sense(有道理)。因为我觉得性情中人……跟我很多很好的助教朋友也都是非裔的,African American,或者是少数族裔的。他们的手语手势都打得非常地激烈。他们的幅度非常地大,相比于我,我们还是腼腆的亚洲人。我们的手势会小很多。 会有性格影响,它也是一个维度嘛,相当于说是小声、大声这样的感觉。你说话声音小,你说话声音大,那你手势幅度大和小,它也是一种accent(口音)的体现。
仁慈: 噢……这还挺有意思的。说实话我觉得我见过的黑人聋人朋友会比较少。但是从我看到的Justina Miles她展现演绎Rihanna的歌,我就发现她的动作幅度是非常大的。而且还有表情的表达都非常好。
八如: 那只能说我所处的聋人学校真的有很多移民,其实在我们这是majority(大多数),也不用觉得自己不认识,但可以告诉你很多,还是有很大一个社群的。只不过可能他们的这些活动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去engage(参加)这样子。
仁慈: 嗯嗯,我们也知道八如老师是给聋人小朋友教书的。那八如老师会给自己的聋人学生分享音乐吗?你会教他们音乐吗?
[00:35:05]
八如: 对啊,终于到这个问题了,我太想分享了。《APT》听说过吗?“阿帕特,阿帕特。”
仁慈: Rosé的一首新歌。
八如: 对,我当时在做自己的事情。因为老师有时候也要摸鱼,我就给了他们平板电脑,我说你们玩10分钟,然后我再回来。他们就拿他们学校里的那个iPad,翻出那个MV跑过来给我看。我说你们怎么知道这个歌?他说我很喜欢。我说你喜欢?你为什么喜欢?他说,哦我可能看到自己的姐姐、或者是自己哥哥在家里听,或者家里人会听。 of course(当然可以),因为他们也生存在一个现代的有流行音乐的环境里面。他们也会为了去合群,whatever(不管怎样吧),他们也会想要更多地去了解它。甚至就算他们完全不理解这个歌词的意思,他们也会说我很喜欢。我就说你等一下,让八如老师来给你找一个手语版本的翻译。因为我当时没有翻译过这个歌。 之前加入这个Deaf Music Project(聋人音乐计划)之后,其实有几场在歌大的音乐会,我有参与一首到两首歌曲的美国手语翻译,自己也有演绎,所以有这样的经验。我碰到这个歌就说如果你真的很想学,我可以告诉你,我可以教你怎么用手语把它打出来。美国这边一个叫作Kids Bop的一个Music Group(音乐团体),就是青少年来唱歌,他们专门有一个聋人小姐姐打手语版本,唱得特别好看、打得特别好听,就是这种感觉。 我会把这个链接放在最下面,你就可以看到她是怎么用美国手语去打《APT》这个歌。我觉得特别特别棒!
仁慈: 所以后来你有教你的学生怎么去打《APT》这种?
八如: 有。我当时就说好,那我们来看,你看这个小姐姐,她也是聋人,跟你们是一样的哦。他们就会说啊她打得好快啊。因为我的学生他们那个perceived(理解)会慢一点。我说她打得很快,我就把它慢速播放,然后我跟他们一起学。现在这首歌我也会打。 《APT》就是这样打,然后两只手在这里摩擦。
仁慈: (笑)很好很好,很有意思的一个经验。如果有机会的话,希望不仅仅是放出美国手语版的那一版。 不知道中国手语版有吗?
八如: 也会有很多中国聋人去翻译,有很多,如果去哔哩哔哩或者是去一些聋人艺术家的一些公众号,视频号应该也能看到很多用中国手语来演绎的歌曲。 很推荐大家去搜一搜,去观察一下,当音乐变成可视化的话,它会有多大的潜力。 我觉得会有一个很好的享受体验的,鼓励大家都去学手语。
仁慈: 是,现在有更多的流行音乐里面会有手语的展现,不知道八如老师是有什么感受,或觉得他们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还是说都做得挺好的?
[00:38:45]
八如: 首先是我们这个sample(样本)本来就不大,你要说改进的话,可能你要从聋人社群内部汲取这个概念。你得要有聋人参与到这个创作中来,就像你刚才提到韩国男团那个Big Ocean,那他那里的成员就是用人工耳蜗的,他自己就是重听人。 在社群内部的话,你会比较有说服力。非常不建议一个听人去做指导,非常不建议。如果可以找到聋人指导的话,那就找聋人指导。还有就是这一脉相承的,不管是在流行音乐的领域,还是其它流行文化。比如电影——虽然我这个吐槽可以再跟你吐槽24个小时,但是非常希望大家还是要尊重语言的使用者,尊重聋人社群他们对于这个语言的传承,还有他们自己的语言能力。
仁慈: 我觉得是的。如果一个美国导演想拍一部中国片,他的语言指导肯定会找中国人。那如果一个听人导演想拍一部关于聋人的电影,那他为什么不去找聋人呢,对吧?
八如: (激动)对呀!天哪,你太懂我了,就是这个意思。(讽笑)我们在默默地嘲讽谁,我们也就不说出来了,大家都知道。
仁慈: 不是,你在嘲讽谁?(八卦)我都不知道你在嘲讽谁,哪一篇阅读我没读过?
八如: 我们可以Hold住,Hold住,因为我们主要是讲音乐,专门聊一期跟电影有关的,今天享受音乐就够了。
仁慈: 那好,我觉得在流行文化里面当然不止有音乐,还有电影、还有舞蹈,还有很多东西我们可以在未来再和八如老师、和我们其他的嘉宾朋友一起聊。 今天很感谢收听这一期流行音乐和手语的播客,也谢谢八如老师分享她的感受和经历。
八如: 谢谢大家聆听,谢谢大家感受!希望未来会有更多的团,有更多的音乐家可以在自己的音乐创作中把无障碍也考虑进去。
仁慈: 好的,谢谢大家倾听我们的播客。如果你喜欢这一期播客的话,也请关注我们残言片语,可以把这个播客分享给你的朋友、家人。谢谢大家!我们下一期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