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00]
八如: 今天是 4 月 20 号礼拜天。我是从上个礼拜一开始放春假,所以这一周都比较清闲一点。上周四是美国这边的聋人大学有一个手语的演出,我就从纽约跑过去支持了一下。凌晨才结束,然后参加了一个他们的 after party。有时候就会想想自己作为一个学习这门语言的一个foreigner,居然可以已经认识了这部剧的所有主创,跟他们还有一些个人上的联络,还有一些合作什么的,就觉得,唉,我也是挺拼的,这几年。
仁慈: 为我们的八如老师感到骄傲。我最近感觉……你知道这个特朗普政府上台之后削减了很多联邦的资金。
八如: 哦对,没错。
仁慈: 对,我在找博士后这些非常的不顺利,就是被所有的都拒绝了。然后我自己就属于一个比较沮丧的阶段。我感觉我的焦虑的程度要比其他人要高很多。哪怕是最近美国各种各样翻天覆地的变化,或者这种政治的动荡,我就容易想特别多。然后我就会想到很极端,把自己放到一个特别极端的处境去。我就很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想法和其他人的都不一样呢?
八如: 高敏感人会有的那个特质。但是正是因为有这种特质,你才能想事情想得比较深入啊。然后你才会有勇气,就像我们刚开始做播客的时候,你的那种愤怒感,能够让你持续地去做很多事情。我觉得那是很珍贵的。但是现在这个“垃圾时间”!我们也没有办法控制。
仁慈: 对。
八如: 你也在经历“垃圾时间”,我也在经历“垃圾时间”。你那联邦政府砍那个基金,我们歌大整个聋教系的资金都被一刀切断了。之前可能可以招很多聋人,就是想要成为聋人教育的老师,现在可能就非常非常地……就这么一点点多了。(停顿)其实对我当时的打击是非常大的。当时看着我们已经七八十岁的老教授跑到我们学校来说:“八如,你帮我来拍一下这个,我们要做这个宣传视频。我们觉得聋人教育 priority,优先级是很高的。”然后内心就特别痛苦。但是我现在已经是在愤怒中、我已经没有办法了,我就只能笑了,(苦笑)因为我觉得这个事情实在是太离谱了!今天早上还看到那个新闻说,他要开放一片很珍贵的自然资源,然后来用作商业的捕鱼用途。我觉得就是真的是“天选之人”你知道吗?天选之人来说“这个世界毁灭吧”。
[00:02:51]
仁慈: 那你对未来是保有信心?就比如说,在美国政治社会发生这些事情会影响到你个人吗?你会觉得它对你的影响是比较大、比较小,比较正面、比较负面?还有它影响了这个持续的程度?是说特朗普的任期结束了就好了,还是说你觉得这种衰败或者倒退会一直持续下去?
八如: 当然不想它的倒退一直持续下去。毕竟也在这拼了挺多时间的,就是你还是会对这个国家、对这个城市有所幻想的。(提高音调)幻想!你看这个权利运动也做得还行吧,资源也都还有吧。虽然它没有做得很完美,但是你的积极感——然后我在自己做一些实践时候的那个热情还是有的。无力感是最强的一段时间,我其实并没有觉得我作为个体的力量我真的可以去改变什么。我帮他们做一个视频就可以让他们真的夺回这么多的资金吗?我其实没有这么觉得。那你一年减少几个学生,你觉得它不重要。但是,它是辐射开来的。它永远是一个辐射开来的一个效应。你这个打头阵了,然后就说:“哦,那这个也可以不重要。”你先拿聋人社区开刀,很多学校的 deaf studies(聋人研究) 你全都砍了,那么接下来呢?你也可以继续用这种概念去剥夺掉其他的残障社区的资源、其他的研究。那不就是一个一直向下面走的趋势了!这是我所担心的。
[00:04:31]
八如: 这么讲有点装啊,但是真的是从一些艺术里面得到了一些能量。我觉得还是得出去跟社区交流。就比如说我这次就当机立断买了超级贵的火车票,然后就去看了。我觉得做真真正正的事情,这些付出是想都不用去想的。没有说什么:“噢,不能去做,因为我有什么负担。”没有负担。我唯一的负担就是如果我不持续去做我坚持的东西,那我会非常有负担。在现在逐渐缩小的一个环境里面,我是更想去做一些事情的。
仁慈: 很好很好。我感觉八如老师还是比较乐观,因为还是感觉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八如: 因为我也知道仁慈你是比较做学术的嘛,所以我其实还蛮好奇在你现在处的雪城大学的那个环境里面,社区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互联网上的、线下的,你有没有从中获得一些力量呢?
仁慈: To be honest,很真诚地说,因为我一个月之前做了一个手术,我现在还在恢复期。然后我和我的社区几乎是脱节的状态,所以这个也让我自己的心理状态不是特别的好。整个人会 depress(沮丧)。因为我在的这个小城市不像八如老师生活的纽约市总是由很多事情可以做,可以上街游行。每个周都会看到纽约市的这些市民,每周末都会上街去游行反抗。但是因为我们城市很小,它也没有太多的这种文化资源。但也可能是因为我自己内心的这种深深的挫败和无力感,让我觉得在行动上我非常的懈怠。这个事情让我一直感觉我最近有一些心理问题的爆发。因为我就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像八如老师他们,即使现在很难,但是他们不会把事情想得特别极端,然后也会愿意去做事。
[00:06:29]
仁慈: 那我自己就不一样。我就很容易把事情想得特别的极端,特别的灾难。比如说大家可能最近有关注到美国的移民局开始去 revoke(撤回),就是收回学生的签证。这些被收回签证的学生他们其实也没有做什么大坏事,大部分可能会是因为你开车超速了,或者怎么样。只要你的指纹录入到当地的政府,然后移民局可能会通过一个这种 AI 研发系统,它直接就扫……你只要在当地的警局或者法院有记录的,哪怕最后你的案子结束是无罪的,但是他们还是会以此为理由,让你立刻离开美国。Self-deport(自行遣返)。 这个事情就让我很担心。但是我从来就没有留下过指纹,也没有超速被抓,这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但是我还是会特别特别的害怕。
仁慈: 我就会想为什么美国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因为这些人他们就会被在签证被取消信里面说你要什么时候立刻离开美国,怎么样怎么样……它都没有告诉这些学生你是有程序保障的,对吧? 首先他们没有披露为什么要被遣返,为什么他们的签证要被吊销。所以每个人都在那自己猜。这就是违反了程序的正义。然后在取消签证的信件里面也没有告诉你有什么救济程序,对吧?如果你对这个决定不服你可以怎么样。如果我是外国人,我是拿学习签证、或者其他签证的人我就不配享有程序正义,不是这样的,美国宪法保护的是所有在美国境内的人,不是说只保护美国公民。
[00:08:18]
仁慈: 所以这个事情就让我觉得非常非常地难受。我会觉得 what the fuck is happening now(这怎么回事)?就是明明以前一些达成共识的东西为什么在现在的政府下面好像变得不再重要了,也是可以随意践踏的。这个事情就让我对美国未来非常的不乐观。现在他们就很恶心,联邦政府就会把一些 undocumented immigrants,或者已经是那种 legally stay,就是有些是不适合法留下来的,有些是合法留下来的。但现在不管你合法还是不合法,移民局都可能会抓你。抓你之后还要把你另外放到海外的这种监狱,这样当地的法官要求把这个人带回来的时候,政府的理由就是没有管辖权,带不回来。这个事情昨天最高法院就说:“你们现在不可以把在美国境内的人送到海外的监狱去,然后告诉我你们因为没有管辖权你带不回来。”最高法院是明令禁止的。就是昨天出的一个 ruling(判决)。但是我还是觉得这个事情对我的影响很大。
仁慈: 这就是一个幻灭吧。因为我来美国的时候我会觉得向往这里的法治,对吧, Rule of law,法治,治理的治。
八如: Law and order (法律和秩序)吗?
仁慈: 对。但是现在你看到这些发生的一切你会觉得 disorder(混乱)。说实话,我觉得法院的力量是很弱的。因为在三权分立的国家,是否去执行……哪怕是最高法院的一个判决,都是需要 executive branch,行政部门去执行。司法部门告诉你该怎么做,但行政部门必须去执行。因为法院它自己没有军队,没有人员去执行这些禁令、这些判决。那现在很难说特朗普政府会不会去执行。
[00:10:11]
仁慈: 所以我自己就感觉,啊!一个巨大的幻灭。会让我感觉到以前你觉得理所当然的一些东西现在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或者说又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我对这个社会理解不够吗?因为这些东西发生得很快。我这两天还看到,他们应该是 AI 的系统去各种扫描,只要你和他们有一点关系,可能就会收到让你 self-deport 你自己回国的信息。我这两天又看到有一些美国公民也会收到这样的 self-deport 从移民局发来的邮件。明显可以看到,你只要可能和移民局稍微扯上一点关系,或者说也不知道他们的筛选系统是怎么样的,它就会大规模的发邮件去恐吓这些人。然后特朗普这两天还在访谈里面说 deport American citizen(驱逐美国公民) 也是可能的。我说喂喂喂!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遣返非法移民、遣返移民,然后要遣返美国公民……一下子这个发展也太快了,这才几月,才 4 月份。这上任没到三个月。
八如: 对。
仁慈: 所以我就觉得对美国很失望。我觉得可能美国现在对我的吸引力也是在越来越少。I don't know(我不知道)。所以我就觉得自己是一个非常迷茫的、沮丧的、幻灭的时期。
八如: 我记得他上任第一天我就特别的幻灭。我记得我很喜欢的那个歌手 Patti Smith,她说虽然不鼓励完全的跟这个世界脱离,但是她说也是适合往回退,退到自己的内心。Living the world of your world。那几句话其实很触动我。就包括我们当时聊 DEIA 嘛。然后当时聊完 DEIA 其实也是会去反思说这几个月在政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它影响到了我们自己生活是如何的。所以就会一直会想起她说的那一段话。在这样的时刻的时候要往回退一点点,退到自己内心。要保护那个东西,我觉得那个东西如果……就像你说的,如果真的被幻灭,你要去把它扔掉的话,我会觉得很遗憾。而且我会觉得我们要做的东西其实跟这个国家是没有太直……就不是说离了这个地方就不能做的。
[00:12:44]
八如: 对我来说,就像 deafness is universal。就各个国家它都会有聋人社区,聋中听的一个经验在。残障的经验它是一个相对 universal(普遍) 的,虽然会有涉及到文化啦、语言啦、法律这些的影响,但它整体还是一个世界各地都会有的一个经验。 我认识你之后,其实对于这一整块的概念都会有更多的想要去了解的欲望。我觉得那种心理是很珍贵的。你一直都还在给周围的人这样的能力。就算是你内心在面临非常大的痛苦,难受的时候你还是可以给到他人能量。我觉得这点非常了不起! 所以我会希望鼓励你,不是说你一定要去这么做,但是我觉得一定会有个方式去把那一块火种去 preserve(保护),用另外一个方式表达出来,对。 但我觉得你现在的所有的感情都是 valid(应当的),都是可以被允许的。 你现在非常愤怒也好,绝望也好,或者说觉得因为手术,然后跟这个事情有点脱离感,但是这一切全部都是可以的。让这个情感穿过你,然后可能在过一阵子会有更好的消息出现。但现在也不用 push(逼迫) 自己说我一定要感觉好起来。那我觉得也可以沉淀一下那个感觉的。
[00:14:13]
仁慈: 唉,我也不知道这个事情会持续多久。当然这不是我第一次对某个国家幻灭。因为我觉得我好像 25 岁以后我的人生就是在不断的幻灭。对某国幻灭,对某个社会幻灭,对某件事情很幻灭。我在想会不会是因为这种幻灭的源泉就是因为我对这件事情、这个国家、这个社会其实了解是不够多的?或者我觉得可能只是活在一些比较表面的信息接收层面。比如说以前会跟你说,哦,美国就是三权分立的国家,就是民主啊,这些怎么样怎么样的。但是后来会发现其实它的基础也很薄弱嘛。它毕竟是一个建立在剥削、建立在奴隶制的国家。这些现在的人就很想去否定曾经发生的事情。
八如: 是。我觉得对于很多方面都是这样的。我觉得读太多书也没有用。
仁慈: 不不不,其实有用。以前我对某个社会、某个国家也幻灭过一次。然后我就读了很多没有写在教科书里面的历史。我就更能够明白为什么现在这个社会是这个样子,为什么和我以前教科书里面读到的不一样。书是有用的。嗯。就是如果你要了解这件事情的话,你理解为什么这个事情会这么发生的话,就不至于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方向,就觉得自己只是像做梦一样恍恍惚惚的。
[00:15:53]
仁慈: 大家可能也听出来,八如老师整个比较乐观,我整个比较悲观的。其实我一直都是一个内核非常悲观的人。对很多正在发生的这种不好的事情,就像我刚才提到的,我可能会想到很极端的例子,会想到很灾难的例子。那这其实也是我最近在探索的一个原因。为什么我和别人想的都不一样?别人可能会觉得这只是暂时的,它会好的。或者说“哦,我又没有违法犯罪我又没有超速,我的签证怎么会被吊销?”虽然这些事情我都没有,但是我还是会很紧张的每天去刷邮箱,去看看我的签证有没有什么问题。这件事情就让我开始去思考为什么我是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我会把事情推到非常极端、非常灾难的这种地步去?那别人都是没有的。
仁慈: 我最近在读一本书叫《不原谅也没关系》。因为之前看到有个博主有说过,就是如果你总是把事情想到很极端、很灾难、很不好的话,其实是你童年没有安全感的一种体现。因为你必须去把事情推到极端,然后去想象它,才能获得一些这种掌控感。它会成为你心里面的心理机制。我就开始去读这些书,我就明白:诶,真的哎,为什么我不一样?我对风险的容忍程度很低,我其实会有这种完美主义倾向。我很希望很多事情都要做到完美,做到好,然后我就发现里面说得挺对,就是你的童年、你小时候养成的应对危机的方式,当你成年之后其实会影响到你的一生。
[00:17:48]
八如: 小时候没安全感,所以会在一些事件出现的时候容易有灾难化的想法。其实这次出去的时候,因为有独处的时间,有旅行的时间,其实我也想了很多这方面的事情。尤其是你提出说我们可以就这一点来聊一聊。我觉得我自己的一个 shadow(阴暗面) 是情绪上面的距离感和家人。情绪上有距离感,会导致我后来做很多事情我都是努力地在证明我值得这个 connection(关系)。我值得这一份关注、我值得这一份联系感。包括我自己去心理咨询,他也说有一些痕迹是会在那里很久的,它可能这辈子都会在那里。 没有安全感也好、努力地想要证明说我值得这一份连接、值得这一份关系,(浅笑)我觉得它会在我们生命里留很久。
八如: 这些事情、这些痕迹在某种程度上把我在往回拉,让我不敢去做决定,让我不敢去做想做的事情,去建立真正的有质量的关系,它们都在妨碍我。因为如果我只是忙着去证明说:“噢,我值得在这里,我值得成为这个人,我值得拥有这个项目。”那我就没有办法真正地去看到这个关系是什么,这是我的阴暗面。不算是灾难化想法,而是说我的关注点不会在这个事情会有多糟,而是说不管这个事情糟还是不糟,我的想法是在这个之前我要去拥有这个关系,我要去拥有这个项目,要去拥有这个东西。
仁慈: 你会觉得是因为你小时候你必须向你父母去证明你是值得被爱的吗?
八如: 对。当你有情绪的输出,但对方一直都比较 dismissive,比较回避的这种感觉,那你就会想:那我到底做什么可以获得你对我的回应呢?你会发现其实我做很多事情……
仁慈: 你能给个例子吗?比如说你想要跟你妈妈说话,或向你妈妈表达情感,然后你妈妈会比较回避你的需求吗?
八如: 到现在也是一样啊。以前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吧,因为我也是我外公外婆带大的。会有一些些感觉。 在和父母的交流里面,我是那个需要听他们讲他们生命问题的人。
仁慈: 哪怕在你是还是孩子的时候吗?
[00:20:46]
八如: 对对对,慢慢地就养成了说“哦,我的需求不是放在中心的,我的情感它不是最重要的。”往旁边挪一点。 在之前的 therapy(治疗) 会着重在我为什么那么爱工作,为什么我会把自己忙死,但会忽略很多生命中别的东西。我是个工作狂嘛…… 会变成我不把期待值放在人际关系上,我会说工作项目是我可以掌控的,所以你不能悲观啊,在这种情况下你一定要把这个工作做出来。 这悲观 It doesn't help me feel secure(并不能让我有安全感),如果我悲观:“哦,我做不了这个事情。”它没有办法帮助我乐观地跨过这个创伤,你知道吗?就是这种感觉。
仁慈: 那你人生中就没有那种特别没劲,就是什么都不想干的时候吗?
八如: 有啊。然后我会特别苛责自己,刷手机的时候。我记得冬假那段时间我觉得特别丧,突然从一个非常紧急的……你知道我开学时候的那个班级实在是太炸裂了,学生会神经多样性嘛,然后他们的表现形式是不一样的,是真的很令我抓狂。那段时间一下子从一个非常忙碌、每天脑子就是围绕着特殊教育转的,一下子到一个空隙,我发现我写不了我的日记,没有办法创作任何东西。对我喜欢看的书、电影完全不感兴趣的时候,我崩溃了。我每天就只能刷手机,就是那种崩溃感,我说“不行,我一定要开始工作。”那个时候的第一反应不是说你的身体已经不行了,你已经不能再这么持续的工作——你需要休息,你需要去 recharge(再充电)。我的身体完全没有这么说,我的身体说:“你什么东西都没有干,你这个废物!你再去干点活吧。”是这样子的,我 3 月份就接了很多活,接了很多外面一些项目什么的。
[00:23:00]
仁慈: 我以前会这样,但是我现在已经允许自己休息和躺平了。
八如: 你刚说比以前更加允许自己躺平了和觉得自己什么事情都没有做,你是怎么去思考这两个之间的平衡的?躺平就是没有做很多事情,但是你同时又会苛责说:“啊,没有在做事情。”然后因为对于未来预期悲观啊什么的……
仁慈: 我觉得是这样,我可能还是在苛责自己,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预期不好和悲观会让我觉得现在能够休息的时候就休息,能够躺平的时候就躺平。可能当你忙起来的时候也不是你想躺平、你想休息就能够休息的。所以我现在正在转换我这样的心态吧,这种 mindset(精神状态)。 就觉得我想努力给自己塑造这样一种心态,现在是“人生悠长的假期”。因为有时候没有什么事情是要紧急地去做的,或许就是一个我该休息的时候。 我现在其实陷入那种巨大的虚无感里面,我觉得做什么其实都没有什么意义。
八如: 可以举个例子吗?
仁慈: 我最近在写一篇论文,被拒绝了,但它没有给我很多修改的建议,又要让我再重新投。我挺有兴趣地改了一段时间,然后现在我觉得……就没有劲。我觉得我现在做什么都没有劲,但以前我执行的一种方法是你先去做,你不要想着有没有劲,不要想这个事情的意义是什么。用你的身体的行动去带动你的思维。这个道理我都懂,但现在我就是什么都不想干。我之前很想去看《百年孤独》,一直看不下去,比较长、名字也比较多,但在我最近这个心态下我居然把它看完了。
八如: 嗯。
[00:25:02]
仁慈: 读了感觉还是非常不错的一本小说。然后我想那就可以把我以前想读的没读下去那些书都重新再读一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会这个样子,但既然都是这样子的话,那就这样子吧。 哦对了,因为最近这个心理状态,我就开始去读这种心理学的书。我就想了解自己还有这本《不原谅也没关系》。 它讲过一个小时候被遗弃的孩子,长大了会非常没有安全感,我觉得我就是那样的人。我的不安全感体现在我对未来的预期不佳,我就会非常的害怕,常常就是陷入这种无名的恐惧之中。 有些人是区分恐惧和焦虑的,焦虑就是你在焦虑但你不知道对象是什么,但是恐惧是有对象的。所以我一般只会恐惧,我不焦虑。因为我知道都是有非常明显的对象,比如说我会担心如果我博士毕业找不到工作我会怎么办?然后我就会觉得:“啊我肯定找不到任何一份工作,我肯定要饿死。”怎么样怎么样的…… 其实我这么想的时候就像那本书里面写的,你心理的这种过程就是已经被你小时候所塑造的,因为每次当这种 trauma(创伤) 发生的时候、危机发生的时候,你总是把自己带回到你童年的时候——是一个小朋友,被遗弃然后又无能为力的时候。这个时候我就得不断地重复地告诉自己:你已经长大了,你有很多能力可以去支持你找到一份工作,去维持你的生活。 很多人不会陷入对未来失去控制、人生失去控制或者无力的out of air(没有空气) 的恐惧,但是我会非常容易陷入这种恐惧之中。 书里面就说那是因为你童年的时候你被遗弃过,I did! 我确实被家里面的一些事情……然后被父母遗弃……这个过程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会塑造了我这种想法和思维,一旦有不好的事情、一旦有这种 trigger(触发) 就会让我回到童年这种无助的状态。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没有任何能力去改变。
[00:27:51]
八如: 你刚刚讲童年被遗弃了这个经历,你愿意去说出来,是让我很尊敬的。 我用了“尊敬”这个词,因为我提到我的阴暗面的时候,我其实脑子里有一串句子过去,如果我妈妈来听了这一期她会怎么想?就会想到她会很不开心。因为觉得她会说“我真的为你付出了很多……”会在想:诶,在这么一个环境中我说多少是可以的?
仁慈: 但你知道吗?那本心理学的书里面就是这种 minimize(最小化)。它说这种就是在淡化,这种童年的创伤很多人叫做 complex post-trauma disorder(复杂性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叫作 CPTSD。 一旦这个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就开始自我 PUA 说:“我妈妈也做了很多呀,我妈妈也不容易呀。” But wait wait wait(但等等)!可她是个成年人,而你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儿童。但每当你这种情绪和创伤出现的时候,你心里那个超我就说:“你妈也不容易,你妈也会不开心,你多想想你妈。”那个书里面就说这种想法是最要不得的。因为一旦你开始否定你的情绪、去淡化你的情绪的时候,你这种 CPTSD 复杂性的应激后创伤才会更严重。
我以前也会想过,我跟我妈讨论过这个问题。她跟我说过什么什么她那时候也不容易怎么样怎么样……以前在我自己有这种思维浮现的时候,我会去批评我自己。现在我想就是 who cares(谁在乎呢),那是你的问题。 我现在想要说的是你的行为对我造成的影响,至于你的行为背后是什么,那是你的问题。我没有在苛责你或怎么样,我只是说因为你的这种遗弃造成了我现在这个心理状态。你可以听,你也可以不听。我也不会想要你去向我道歉什么的。因为你做出了你的选择,那个时候肯定是你能够做的那一个选择里面最好的选择。我没有苛责你,但我只是想要说我的情绪也是需要疏解,我也需要表达。
[00:30:17]
八如: 某国就是一个自恋大国,没有办法否定的事情(讽笑)。 但是我跟我 partner(搭档) 会去做伴侣咨询嘛,当时她对我的控诉就是当我工作起来我就完全不管她,我的 priority(优先级) 就只有我的工作。她的情绪给我,我就像是有一道门一样就把它弹回去了。当时她就很努力地想要跟我解释,她说“你忙的时候你就会让我觉得你很遥远……”(顿住) 突然一个瞬间我就“啪!”就像你说的一下拉回到了我小时候,我跟外公外婆一起住,我妈妈一直在出差。我突然回想到那个时刻,她一直一直在出差,我很伤心想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可能都没有办法去跟她讲很多自己的事情。然后啪一下,我眼泪全部都流下来。 我突然就了解了为什么她那么难过,因为我就用了我妈一样的方式,我说没办法,工作最重要啦。
仁慈: 你妈妈是个工作狂,可你现在也变成了个工作狂。
八如: 对,是这样子的。我用一样的方式对待了自己很亲近的人。啊好难过呀(呜咽)
仁慈: 抱抱。就是说不管她当时做那些事情她有什么理由,但是我的感受都是正当的。我说出来大家可能会觉得我在责怪我妈妈,那又怎么样呢?我觉得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我必须要去正视这个事情带给我的影响,我才能明白为什么今天我是这样的一个我,我会有这样的 psychological mechanism,心理的机制。 其实这是一种过度保护和防御的机制对吧?当你把一个事情极端化、灾难化的时候,你就是想通过这种想象让你对这个事情有一点控制感。你会啪拉到你小时候那种孤立无援。 我直接说了,我妈那个时候跟我爸闹离婚,然后她就会消失,她消失之后,那时候小小的我就拄个拐杖……那时候我生活在一个城乡结合部,但可以说是一个农村……小小的我就拄着拐杖,晚上走好远去所有我认识的她的朋友家里去找她。我说“我妈在不在这,你能不能给她打个电话?”我那个时候甚至连个电话都没有。 所以这种无力的感觉、被抛弃的感觉,就会造成我这种巨大的不安全感。
[00:32:51]
八如: 唔!好想抱抱你。
仁慈: 所以我以前一直在去 minimize,去淡化这些事情。因为我的那个超我会跳出来告诉我,你不应该这样想你妈妈,你妈妈为你做了这样那样……但读了这本书之后我知道,你不应该去淡化,你应该去正视它。
八如: 嗯。
仁慈: 所以我现在就想要搞明白为什么我是现在这样一个我。为什么我的安全感总是比别人低。为什么我总把事情想到非常非常糟糕的状态。
八如: 你刚才讲我们的很多行为模式、心理机制都是来自小时候嘛,我刚刚就跑去问了 GPT 老师,我说特朗普的童年创伤是什么?
仁慈: (粗口)……它怎么说?
八如: 它说“关于特朗普的童年经历。虽然他本人以及部分传记对其早年生活有所描写。但是是否构成童年创伤是比较主观且难以证实的。 However,这是以下的分析。他的家庭环境。他的父亲 Fred Trump 是一位极度强调竞争、效率和胜利的房地产商。(谑笑)他在家里非常权威,被形容为冷漠、控制欲强,不鼓励表达脆弱或情感。 二,母亲的健康不佳与疏离感。特朗普的母亲在他年幼时一度经历严重的健康问题,她的角色缺失可能对他的依恋模式产生了影响。” “第三个是兄长的悲剧。他的哥哥因为酗酒早逝。生前被父亲认为软弱。这些家庭经验也被认为对他的成功焦虑产生了影响。所以他的心理学参考是强烈的自恋倾向,可能是源于童年情感缺乏的补偿机制。将一切关系二元化为赢家和输家,可能来自于父亲的教育模式。” 但是就算是了解了这些也不能否定他是个烂人。(笑)
[00:35:05]
仁慈: 一个国家被这样自恋的人统治的话,那这个社会也很难去变得很好吧。
八如: 是啊。会变成另外一个自恋大国。
仁慈:回到我们之前说这种心理机制、防御机制。我发现如果我不能去面对自己的创伤,不能去了解自己的心理防御机制和去解决它,那无论我在哪个国家生活我都会陷在巨大的恐惧之中。对我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去了解自己的这种童年创伤和心理机制以及去纠正它。现在每当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或者陷入这种极度的恐惧和无能为力的时候,我就会告诉我:我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我会说另外一门语言,我有存款,我有个人沟通的能力。我就跟自己一条一条的说,就告诉自己:你不再是那一个孤立无援的小孩、被遗弃的小孩了。你可以做很多很多事情。 但这个 CPTSD 的过程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走一步退两步的过程。至少我现在在慢慢去面对这件事情,因为我不想永远活在恐惧之中,哪怕我在最快乐的时候我也会把这件事情推到极端的悲惨之中。 我说一个例子,俄乌战争刚开始的时候,那时候我正好去了迈阿密。迈阿密这么漂亮的海景,这真的是我最想要的环境,沙滩、阳光,躺在那晒太阳。但我的心里面冰冰凉凉的。因为我一直在想俄乌战争,我一直在想这个战争会不会发展成第三次世界大战。如果这个事情发展成第三次世界大战的话那我应该怎么办?我要不要躲到哪里?那如果中国美国要打起来,那个时候我就会被排华……怎样怎样…… I mean,我跟你说我就是一个绝佳的恐怖片、灾难片的编剧,可能很多人听起来会说:“Hey, why are you thinking about this? 你怎么会这么想?”但是对我来说这真的是我日常生活的常态。 我哪怕最开心的时候,或者我和我的 partner 感情最浓的时候,我会想哎呀以后他的父母肯定要反对我,我们要被迫分开,然后老死不相往来了……就开始流眼泪,哪怕是我们感情最好的时候。所以我必须要去认识和理解自己的心理机制,去纠正它。不然无论我在哪里生活,无论我在哪个国家生活,无论我的生活状况是怎么样的,我都永远无止境的活在恐惧之中。
[00:38:00]
八如: 之前你跟三土老师聊了安乐死那期,我觉得对于死亡的恐惧算是一个比较 universal(普遍) 的。我有一个倾向,在最焦虑、最恐惧的时候我就躺在那,开始在想,如果我死了我会怎么样?哇塞!就一下子好平静啊!
仁慈: 太棒了。我跟你说,我之前看那本书,它就说想象死亡其实不代表你有 suicidal thought,想象死亡不代表你有自杀的想法。这恰恰是一种通过想象的方式来缓解现在的压力。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象过死亡,没有考虑过死亡,Like never。但我所在的这个城市冬天非常的漫长,到现在还在下雪,4 月 20 号了还在下雪。我整个人就非常的、非常的抑郁。有一天我躺在床上我不可控地想到死亡,我会想我想要怎么死呢?如果要死的话。我想的是如果我可以选择死亡的话,我希望是在一个很炎热的下午,在一个沙滩海边,别人都在快快乐乐地玩,然后我一个人走向海洋的深处。这就是我想象的我想要的死亡。 你有想过自己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你会想怎么选择吗?
八如: 嗯……安安静静的。(迟疑)我觉得会是一个……独处的一个情况。希望那个时候可以比较不留遗憾的。
仁慈: 我下辈子不想当人,我下辈子想当一只虎鲸。(笑)
八如: 我觉得我们是没有下辈子的,(激动)所以我想不要留遗憾吧。
仁慈: 噢不,我会想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有下辈子我想当什么?我就说我想当一只虎鲸,这样的话我可以和我的家人们在一起,很自由地在全球的海洋中去探索。
八如: 我想当一个非生物,如果可以的话,一个可以活很久的植物也是可以的。(笑) It doesn't have to be a thing(这不一定是一件事。)。
[00:40:15]
仁慈: 我下辈子好想当一只虎鲸,因为虎鲸很聪明,会团队合作,而且它们是海洋生物的第一杀手,它们可以去很远的地方,而且它们是母系社会。所有的虎鲸都是和祖母生活在一起,雄性虎鲸就会去别的社区里面交配,再回到自己的祖母的大家族里。
八如:很聪明的动物呢!
仁慈:嗯,它们就是这样,全世界的海洋它们都可以去,从太平洋到北冰洋。
八如: 这好自由啊。
仁慈: 对。我比较喜欢海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八如: 我其实之前也不会想到植物这个想法的。但我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呢?前段时间我妈跟我讲……很奇怪我家里人从来不避讳死亡的,他们会非常公开说这个事情。我妈就说她死后她想葬在树下。她说那种概念挺好的,但是她不想被关起来。我说对哦。我就想:说不定人可以变成树呢。
仁慈: 对。我想把我的骨灰撒到海洋里。这样下辈子我就会是一只虎鲸了。
八如: 可以哟。
仁慈: 但也很有趣,每个人都不一样。像我 partner 的话他就想死后他的骨灰要发射到外太空,在一个飞行器里面,一直向无尽的宇宙深处飞去。
八如: 哇那也挺浪漫的!但是你们就一个飞鸟、一个鱼。宇宙和海。
仁慈: (笑)
八如: 跨界的那两年,想了很多关于使命感的事情。我觉得我有某一个程度上面的技能点,加上某一个领域想做的事情,然后把它们放在一起。其实不是我想做所有的事。 I don't... 我也不想做到所有的事。所以很多东西对我来说不算缺憾,只是因为我不是很想去做了嘛,所以对我来说不是缺憾。但是人确实是可以体验很多生活的,是一个平衡。 找到我有在这个领域去实践的可能性,去做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很重要。 Hands on work(动手干活)、社区的工作也好啦、做自己的创作产出也好啦、教育也好啦:这是很实际的东西。那还有一个是梦想,梦想是你可以到达多少的地方,你可以看到多少的世界,那是个梦想。怎么去更好平衡? 如果现在我还能想的话,我宁愿多想想这个,因为到一个时间我们没有办法再去想,因为外界也好,因为一些不可控的因素,要没有办法去想了……在那之前我可以去想想“我想想的东西”。 噢,我听到你那边的鸟叫声诶。
仁慈: 嗯。
八如: 我觉得很美。
仁慈: 我希望冬天快点结束,春天快来吧。
八如: 冬天一定会过去的,这是四季的规律。 纽约最近天气突然暖和了一点嘛,那个风过来,我就突然特别感动。你知道纽约有河嘛,有上海黄浦江那种晚上湿湿的、润润的风。当时有一瞬间特别想家、特别想哭。但是(停顿)也是成长的一个部分嘛,是生死的一个部分。我还蛮感谢现在的自己,想要保护现在的自己。 我们有平台可以去发声,甚至我们都有这样很珍贵的时间不用去考虑“我今天晚上要住在哪里?是否周边会有枪弹声?”我觉得是个非常珍贵的日子,想要多一点这样的瞬间吧,哪怕微不足道。
仁慈: 我高中的时候读了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它里面有一句话我触动非常大,它说:“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他在做错误的事情。”我在想是不是我之所以这么痛苦和虚无,是因为我根本就不应该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国家,是不是我现在做的事情其实不是我想做的,或是错误的?我觉得这也是我在重新去思考,我到底为什么到美国来,这个地方是不是我真的想留下?我留下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觉得不管我在中国还是美国,这种自我审查已经无处不在了。之前就知道美国政府也会审查留学生的社交媒体的发言情况。看你有没有支持巴勒斯坦,这样来吊销你的学生签证,特别卑劣!我就自己去把我的所有社交媒体都看了一遍,可能我比较懦弱,因为我有很多关系非常好的以色列的朋友、应该叫犹太人朋友,所以我不发这种东西,主要是我不想伤害他们的感情。 为什么总是在自我审查?不管在任何地方,为什么总是在恐惧?不管在任何地方,我到底要怎么去……(憋闷)我的内心…… 这是一个对我来说比较混乱和重塑的事情,我也在想,我现在之所以这么痛苦是不是因为这是一个错误的选择,或者这是一个错误的时间和地点?
八如: 你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仁慈: 我以前觉得我很明白我想做的是什么,但现在其实我不明白了。
八如: 我觉得它就是一个有时候明白,过一段时间你又要去重新审视它的事。又不是一块石头,连石头都会变啊,风吹雨打,说不定它就会被消磨掉,它不是一个恒定的东西。我知道你会苛责自己,但是还是想说不要那么苛责自己。 它是可以流动的,不要说你现在不知道要做什么了,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时机,再重新去审视一下、再重新去思考一下。
仁慈: 我觉得我年少时那种一厢情愿的幻想已经在逐渐地从我身上脱离了。我可能会变得更现实。(停顿)可能会变得更复杂。(停顿)但是我觉得很多一厢情愿的幻想已经消失了。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在慢慢地离开我。
八如: 是的。所以呢? 我要 challenge 你一下? 我已经很久没有写诗了你敢相信吗?前两天你过来的时候你还说:“诶八如老师太文艺了,然后天天整些有的没的,还在那边写诗。”我已经有多久没有进行这种虚无的创作了?我就感觉灵感正在我的身体里流失掉。 So what? 我也在问自己,然后接下来怎么办呢?
仁慈: 我不知道啊。
八如: 对啊,我也不知道啊。
仁慈: 我之前看过一个 meme ,两只海鸥在栈桥上,其中一只海鸥问另外一只海鸥:“生命的意义是什么?”那个海鸥说:“去码头整点薯条。”
八如: 嗯。
仁慈: 海鸥又问:“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另外一只海鸥说:“去码头整点薯条。”
八如:这一期又是一个非常随性的录制,希望大家喜欢收听,也欢迎大家在我们的唠叨里想到的事情、或者有共鸣的地方,也可以跟我们分享。 那我们下期再见吧。
仁慈: 我们下期再见吧。拜拜。
八如: 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