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稿|017 关于照护的故事,电影有更激进的想象 'Rosemead', 'Take me home', and telling stories about caregiving cover

文字稿|017 关于照护的故事,电影有更激进的想象 'Rosemead', 'Take me home', and telling stories about caregiving

[00:00:09]

八如:欢迎大家收听《残言片语》播客,我是主播八如,这是一期《残言片语》和《疲惫娇娃》的串台节目,我们今天的嘉宾是——

小杨:大家好,我是疲惫娇娃的其中一个女的,我是小杨。

小蓝:大家好,我是疲惫娇娃的主播小蓝。

小杨:我们这期节目想聊的是两部电影,然后这两部电影因为大概都是我们是在去年年底今年年头看的,然后这两个电影的文本形成了一个非常非常多的对话非常非常多的互文,所以我们打算把这两个电影留到一起来讲,然后这两部电影可能大家看的人又不会有那么多,因为《Take me home》(《带我回家》)到现在为止应该还是没有公映的,会有很多剧透,但这两部电影按理说应该都是有剧透也不会影响观感的这种电影。

小杨:第一部我们想聊的电影是刘玉玲的新片《Rosemead》(《罗丝密》),它是一部改编自真实事件的美国剧情片,它最早它的这个原始文本是《LA Times》(《洛杉矶时报》)的一篇非常有影响力的调查报道,这个故事发生在南加州的华人社区柔似蜜市,我就发现台湾人是真的把 Rosemead这个地方翻译成柔似蜜的,我觉得特别美。聚焦一位身患绝症的华裔移民母亲,在丈夫去世之后,她单独抚养自己的儿子,但是儿子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她决心在儿子18岁生日这一天枪杀自己的儿子,自己也很快死于绝症。影片是华裔导演Eric Lin的长篇首作,刘玉玲饰演母亲,这部电影是去年夏天6月6日在翠贝卡电影节完成了世界首映,然后我们是去年年底大冬天看完的。

小杨:《Take me home》是我和小蓝在圣丹斯电影节刚刚看完,看完之后就立刻火速通知八如赶紧看的这样的一部作品。影片改编自导演自己早年在圣丹斯上展映过的一个同名短片,故事围绕Anna就是一位有认知障碍的成年韩裔女性,讲述的是她在佛罗里达照护收养她的年迈父母的生活,然后导演编剧监制都是Liz Sargent,这也是她的个人长篇手作。

八如:对,补充一点是《Rosemead》那段时间在纽约上映的时候天气非常的冷,白天我在聋人学校教完一天书,然后晚上跑去放映厅发现是没有暖气的,所以就在一个非常冰冷的放映厅里面,然后穿着羽绒服,然后看完了《Rosemead》,然后所以说物理体验和精神体验都是凉凉的。

小杨:对我们两个一起去看的,然后那个厅里面而且是这个楼的一个独立电影院的最高一层,你知道最高一层永远是更冷的,然后我们一推门就发现大事不好,上面写着没有暖气,然后而且那个里面也没有什么人,也没有什么人气,然后所有人都在哽咽和抽搐,非常冰凉的一个体验。

八如:悲凉的体验,而《Take me home》其实在你们推荐之前是从我在美国加入的一个残障电影人社群Filmmakers with Disability(残障电影人)到时候也可以把链接放在简介里面,所以我一直都在设想是被残障社群推荐的片子,应该可以很大的程度保证他角色演绎的可信度和真实性。然后圣丹斯电影节时是在犹他州的一个电影节,其实据我的社群反映,它很多电影场馆的无障碍设施不是最完善的,然后后来电影节的规模快速增长,似乎明年要到科罗拉多州去做它的放映,好像是为了改善无障碍设施,所以我比较期待这一点。

小蓝:《Take me home》这部片子我记得是一大早去看的,然后整个电影院里面人也不是很多,我一开始就觉得是不是这个电影可能它不会有那么多的受众,后来发现其实它的影评口碑非常好,然后大家对于这个片子背后制作的故事也都非常感兴趣,因为这个短片你知道拍一部短片和拍一部长片,它的制作难度是完全不一样的,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然后在这种情况下需要一个实际上自己就是有认知障碍的一个演员来完成这样挑大梁的演艺工作,其实它需要非常多有创意的方式来进行拍摄和指导,所以说就我在看电影的时候,我其实有稍微听一下周围的影评人的就是对于这部电影的——他们其实很多人在看电影之前,他们会先八卦一下,最近你看了什么,你看了什么,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不喜欢的。然后我是听到有一个人说这个片子的短片,当时这个reception(反响)非常的好,它当时其实是在放了短片以后,一下子就得到了很多很多的资金,然后来筹备这部长片。但是这部长篇的内容其实跟短篇虽然有交叉,但是它是不一样的,它的内容有就很多展开,而且它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比如说我们会聊的另外一个《Rosemead》它是很plot-heavy(强情节驱动),它的剧情是很重的,这个《Take me home》剧情并不重,它是一个有一点像是生活在你面前展开,然后一个导演她对于自己未来家庭可能会有的某一种结局的想象,然后我觉得就这个片子让我觉得并不是那种你看完以后会哇哇大哭的那样的片子,而是对这个群体和对这样子的生命体验有一种全新的感受。

小蓝:我觉得演员本人的表演也是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过的一种,你在观看的过程中,你就不会觉得有的时候还会抽离出来去评价他的演技,或者是评价这部电影的制作手法,对我来讲我在看的时候非常的沉浸,然后我没有我一路是跟着剧情走的,我觉得我们之后会讨论它的结尾的3rd Act(第三幕),为什么和前面感觉非常的不一样,就所谓的3rd Act,我自己当时看的时候是有感受到导演的用心,为什么会这样拍,就在美国的电影节里面,可能也只有圣丹斯我才能看到这样的片子,因为它确实是跟那种像很多其他国际电影节里面,把商业的考量放在最前面的这种不太一样的态度。

八如:好像你也说过导演她是cast(演员)她请了自己的亲妹妹出演,是亲生妹妹对不对?就是一起收养的。

小蓝:对一起收养的,她和她的妹妹两个人都是被收养的,但是她从小其实相当于就跟她的妹妹之间有这种一开始是同龄人,后来变成她成为一个照料者,再后来她现在觉得她现在其实成为了他们全家的照料者,因为她的父母确实年迈而且身体不太好,在这个电影拍摄首映之前甚至就还进了医院差点可能——她说还好,他们很坚强的挺过来了,所以你可以看到导演本人其实身上也确实是有这种 caretaker syndrome(照护者综合征),她非常想要这个电影并不只是想要讲述残障的故事,更多的是想要讲述照料者的故事。 八如:嗯,确实是这样子的。而且你会发现很明显的一个区别是,虽然《Rosemead》和《Take me home》它们都有在讲到心智障碍的议题,但是像《Rosemead》它毕竟也是一个剧情片,然后它的角色出演他肯定是有局限的,它可能比较难去寻找一位真正具有精神分裂症的演员去出演这样的角色。相比之下《Take me home》(《带我回家》)它的角色其实是是真实的残障者去出演的,我觉得这点需要放进我们的考量之内。

小蓝:对对,没错没错。

[00:08:06]

小杨:我们聊一下我们看完这两个电影之后的初印象,就哪些印象特别深刻的剧情,或者是因为有没有注意到一些硬伤,因为我看完《Rosemead》出来之后,我跟八如在说,其实这个电影是有一些硬伤的,因为很常见的一个问题就是亚裔创作者写中文台词台词功力不行,它的肢体表演——你让一个亚裔年轻女性去表演她的妈妈,她其实身体上是可以表演的,比如说里面有一个中药店的老板娘的一个角色,中药店老板娘算是女主的支持体系的一个部分,然后每天就说是我给你煲个汤,我给你泡个茶,台词也很生硬,然后它的台词的delivery(说话的语调)也很生硬,但是她的身体和她的穿着和她的神情都是对的,所以让你感觉到一种非常强烈的割裂感。但是我觉得瑕不掩瑜,整个电影还是确实给了我很大的冲击。

小杨:然后第二个我觉得让我不满意的地方,它其实还是有点落入了健全人写残障故事的一些常见的问题,就是把它变成了一个 sop story(流程化故事),就把它变成了一个让你觉得非常非常绝望的——就是它还是从外界在看这两个人,然后他妈妈努力地去理解这个孩子,导演对于妈妈和孩子的理解,建立在他们都是亚裔这件事情上,他们能够理解一个亚裔的家庭,我们待会儿可以去展开讲讲,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能有多窒息,但是少很多从另一边看过来的部分,我觉得看完之后就会觉得说,如果你从一个亚裔家庭的角度讲,你去看这两个人就觉得他们的人生无路可走,就是一条绝路。

小杨:妈妈得了绝症,孩子有精神分裂症,这俩人都是死路一条,但是出来之后我就冲到旁边的一家中餐馆开始吨吨喝汤,然后一边喝汤,我就一直在跟八如说,说有没有可能它不是一条绝路,有没有可能他们是有选择的,或者说他们俩可能没有选择,但社会应该给他们这个家庭提供更多的选择,但是导演没有去考虑这一点,或者是导演没有办法看到这一点,所以就自然而然地没有办法展现出这一点。

八如:对,我看完的第一印象是,首先我想去了解一下导演他选择这个命题,他的初心是什么,然后他自身是摄影指导出身,然后我们能够体会到他的视觉呈现得非常的精致,而且声音设计什么的我觉得非常的精妙。我对于这一个心智障碍的理解来说,我觉得它的有一定程度的真实性,但是我会很好奇他的整个制作团队和精神障碍者是否有过现实生活中的交互,就像你刚刚说的,也许那一种匮乏、那一种空洞就是恰恰来自于我只是在把摆到我面前的剧本给拍摄完,但是它缺乏一个对于真实生活中精神障碍者的交互和理解,而且我记得我们当时就是一边喝汤的对话,然后我最大的不能说是不满,但是我觉得可以更深入去探讨的点,就是《Rosemead》的母亲她对于精神障碍本身的恐惧,对于死亡的恐惧,还有对于患有精神障碍者的孩子,甚至代替了她的孩子去恐惧这个疾病,我觉得是非常值得探讨的。

八如:因为它们这两部电影它都有在故事的某个节点和死亡本身赛跑的照护者。因为《Rosemead》的母亲她是有幻觉症,而《Take me home》是有年长的,其中我觉得还有dementia(失智症)就是有失智症的家人,但是我觉得它两部都有提到对于残障的恐惧。当她让恐惧代替她去行事,就像《LA Times》(《洛杉矶时报》)在中间,它有一段就是说她会按下一个panic button(恐惧键),就是一个恐惧键,它让她去剥夺了这位有精神障碍的孩子的未来,这对我来说是非常非常难受的一件事情。

小蓝:对,就是这个电影它虽然是改编自真实事件,所以似乎导演不需要去证实说为什么你要拍一个这样的故事,难道在你心目中一个有精神障碍的孩子就应该去死吗?他不需要去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是一个事实上已经发生的事情,但是他做到不足的地方也是他这个电影可能没有办法真的放进来的一个点,在原本的文章里面,我们提过这其实是《LA Times》(《洛杉矶时报》)有一篇文章讲的是a dying mother's decision(一位濒死母亲的决定)就是一个垂死母亲的决定,那个里面其实是提到了他采访了一个专门为亚裔家庭提供这种精神治疗和指导的一个从业人员,从业人员说我们其实手上有类似的病例,就是父亲带着自己的女儿来就诊,因为这一位亚裔父亲他比较接受说我们这种精神疾病是可以治疗的,其实他根本就没有走上绝路,这不是一个绝路。一个理想的情况下,他其实是有资源可以倚仗的,比如说如果一个社群能够step up(承担)、他周围的家人和朋友能够给他提供支持,并且像这样的治疗人员如果能够有更好的对于文化背景的理解,可能都会有方法能够让这个母亲觉得不是说我不在了,这个孩子一定就会伤害别人伤害自己,而且没有人能帮助他,没有人能管他,这里面还提供了就是说甚至如果你非常确定他会造成自我伤害和伤害他人,你甚至可以要求他去强制住院,所以说它里面有一个电影拍出来的是某一种结局,但它应该真的不是说这事件的正常走向是这个样子的,所以可能他在想要体现就是这样的一个我不愿意我其实可以说这是一个极端例子,但是又是一个真实的例子,所以他把它放大来讲的时候,可能稍微有点少那么一层反思,我明白他是想把最极端的问题展现出来给大家看,然后我们去讨论它背后的很多社会问题,但是必须要说就是说它确实是一个极端案例。

[00:14:44]

八如:我在准备内容的时候,我有尝试去研究一下加州现在的关于精神障碍的支持,它有哪些已经落实的政策。其实我发现那篇文章写在2017年,但是是直到三年前,他们州长才有一个叫做CARE Court(加州关爱康复法庭)就是可以通过法院介入强制或半强制地让经严重精神疾病无力自理的无家可归者接受治疗,然后其中的严重精神疾病中间就包括有精神分裂这个点。然后我查到的数据是全加州符合资格的人数,被官方估计是有7000—12,000人,但是去申请帮助的只有2421份申请,真正去获得治疗还有进入帮助计划的只有528个人。所以我有时候在想,当你完成一部长篇which is a marvel(一部杰作),我觉得做电影是件非常艰难的事情,作为在某一个时机是一个电影从业者的我来说,我觉得能做一部长片你是有一定影响力的,所以我就一直在讲他的结尾,他的结尾是他把《LA Times》的文章的结尾放在了电影里面,告诉大家说我们亚裔社群有很多是没有得到帮助的,然后我们可以需要很多的帮助,但我在想有没有可能在你发布电影的那一年,你真正的去告诉大家匮乏的是哪里,你告诉大家这就是你可以找到帮助的方式,但是现在有12,000个人可以获得帮助,但是真正获得帮助只有500个人。当你把那个数字放在电影里面的时候,它会有什么样的冲击感?我不觉得它是个叙事片和纪录片之间的真实,你不需要做一个纪录片去告诉他人这样的事情,因为当你已经在使用像是新闻内容里面的语言,那我就觉得你有可能是我对我自己要求,你作为一个创作者来说,你可能是有义务把这一份社会服务放到你的作品中间的,这是我的想法。

小蓝:对是的,然后我觉得这里面那个朋友的视角很重要,因为原本其实因为这件事情发生之后有一个也是很真实的问题,其实妈妈本身就是一个很失语的人,你不可能通过她生前留下的什么资料来获得很多很多的细节,所以好多东西其实都是我们从他人口中、叙述中得知的,以至于就可能就是你们提到的这种有一点硬伤,除了中文台词功力不足的问题,也有一点想象力,很难把世界完整还原的那一层,因为刘玉玲已经我觉得演得很好了,而且我其实非常惊喜,她的中文让我听不出来她是现学的,她是硬学的,她就是有那么一些些时候我会觉得她的口音有一点难以琢磨,但是我并不会觉得她的演的时候很生硬,对。所以这很厉害,就这个演员真的下了苦功夫,而且她的神情她那种脸上有一种被生活压倒的那种麻木,都让人看了以后心里非常的难受。而且她做这部片子的初衷其实跟八如说的里面有类似,其实是想要 raise awareness(提升公众认知),希望大家能够知道我们面临的是什么问题,因为我说的那种情况你明明可以有这个有那个,那都建立在你的认知,就是有人告诉你你可以去这么做,甚至就是让这件事情变得方便的前提下,但实际上在美国这不是现实的。

小杨:但你这么一说也是,我觉得就是对于这个角色的理解,很多是表演填补进去的,但是故事本身就是创作这个故事的人,对于这个角色的想象力其实是很有限的。那《Take me home》呢?就是因为《Take me home》其实也有一个跟时间赛跑,就是跟人的死亡这件事情赛跑,但它的处理方式就是不一样。

[00:18:56]

小蓝:我觉得《Take me home》是这样的,因为这个导演她——就是我们提到纪录片和剧情片之间的这种模糊的界限,你想她自己个人就是一个领养儿,然后她自己的被领养的妹妹是一位有认知障碍的女性,而且现在已经38岁了,所以她已经远远的超过了就是说我们说的这种minor(未成年)就是合法成年之前,所以她这一辈子可能是确实需要人照料的,然后她的父母也确实处于一个已经有点力不从心的这样的一个阶段,所以她说这部电影其实是源自于某一天我对于自己家庭未来的一种预想,就是我再这么下去,我们家会成什么样子。然后她和Anna的关系也是跟片子里面的姐姐和妹妹的关系很像的,是一种就这个姐姐对于妹妹的态度,不是说你就是一个无法自理的像儿童一样的人,所以我要去照护你,然后我要去把你像小孩一样的去管,反而是她会能够做到把自己的妹妹当做一个同等的人去对待,就她明白她的妹妹能做到什么,哪怕全世界其他的人可能不会以这样的眼光去看待她,姐姐仍然会知道,其实我妹妹有的时候她就是很烦人,她或者就是很调皮,或者是她心里的那点小九九,假装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有一点像生活中就是如果你有自己的姐妹或有自己的兄弟,你一下子就能够place(安放)他们之间的那种感情,但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她同时也有可能要为她妹妹的下半生负责,然后其实这个电影给我感觉有一点怎么说呢,打破了我对于这样类型电影的俗套的一个很重要的点,就是它没有让这个姐姐成为一个苦大仇深的牺牲自己的这样的一个角色,哪怕在观影过程中,我心里的某一个声音就作为东亚女性成长起来,我会觉得你干脆搬回家算了。我不知道八如你有没有一点这种感觉,特别是妹妹在鼓起勇气想要打开炉子,给自己热饭的时候,我当时就想你就回来吧,你就搬回来吧,这个家需要你啊。

八如:如果我没有当这么多年特教老师,我可能真的会有跟你一样的想法,however however(然而然而),这就是我觉得非常有意思的点,就是我对于这个社群并不算陌生,甚至说我也有韩裔聋人的孤儿朋友,他是被摩门教的白人父母所收养的,所以当时我们其实有聊到过很多他的成长经验,因为他也有哥哥,然后他们在校园里成长的经验,然后他们怎么去获得语言,怎么去融入这个社群,所以不算最为陌生,所以当我在看《Take me home》的时候,我就有一种挥之不去的isolation(与世隔绝)的感觉,我就在想这是因为在佛罗里达吗?是因为佛州的原因吗?如果这个故事放在另外一个城市会不会有不一样?这是我的第一个感觉。Ok,然后第二个感觉是首先它里面有一个照护者身份的转换,一开始是年迈的父母去照护我们的Anna,然后他们一辈子都在照护他们收养的残障的孩子,所以在我看来是除了有宗教信仰以外,我觉得更大程度的是一种怜悯,但是这个怜悯你会发现在这个故事线中间慢慢慢慢它会成为的一种压迫。当我看到她没有办法去为自己微波炉食物的时候,我其实感觉那是压迫最终的呈现形式。

小蓝:我明白你的意思。

八如:对,因为我没有办法——我可能是在这个点,我觉得我没有办法为她心疼,我会努力地去想个办法,因为现在是一个—— ok我们其实没有讲的在之前就是父亲慢慢地走了出去,走进了丛林的这一个结尾有点像是他预示了自己的消失,预示了照护者的消失和死亡,对,所以当照护者消失,然后我们可以之后去讲他的很棒的结尾,但是当照护者消失之后,你留下的这一位残障者,他们是需要独立自主的能力的。所以我们倒过去看,这种怜悯可能是导致他们没有办法真正地理解这38年或者说是 what every year(每年),他们收养她的那一年开始,残障孩子需要独立自主的能力,但是那么多年你们的照护者身份导致她38岁她甚至没有办法自己去洗澡,还有煮饭,这点我非常非常的痛心,所以我不会觉得让姐姐回来是出路。我觉得我在那个情况下可能有1%的想法就是说,如果你回来可以缓解燃眉之急,但是长久以来它肯定不是个方法。

小蓝:对对,我也是因为我在心里有这个声音的同时,我也觉得这件事情不应该是放在姐姐身上的。这个姐姐她在被收养的时候里面有一幕就是她问她的爸爸,这个时候他们这个家庭里面的妈妈已经去世了,以至于这个妹妹没有办法自己洗澡,因为她爸爸不可能给她洗澡,她已经是一个成年女性了,她自己非常害怕洗澡,再加上妈妈的去世对她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创伤。而以前跟妈妈一起洗澡是他们两个之间的那种非常珍贵的母女之间的回忆和一个日常,所以就这么一个小事无法做到,然后她的姐姐也没有办法说服她让她洗澡,所以你能看到这种生活中琐碎的事情就变得很大,然后这个姐姐的那种愧疚,还有她的这种无力。就是我明白为什么我想让她回来,因为在那个瞬间我就觉得她不回来这家人可能就都要玩完了,因为作者就已经拍到了那个非常黑暗的最低谷的样子,她给你展现给你看,但是同时这个姐姐她明明就应该有自己的人生,而且她其实是领养儿,这一点是不能够被忽视的。她会问自己的爸爸,她说:“为什么你要领养一个残障的孩子呢?”我觉得她问出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说她觉得这是一个负担,她觉得你给我带来了麻烦,而是她确实心里面是想知道你们作为照护者,为什么作为成年人,你到底在心里是怎么想的?你没有预见到可能有这一天吗?我们是不是都要为这一天来慢慢地做好准备?然后她的爸爸是一个很典型的那种就是沉默如山的父亲,一个白人老头,沉默如山,有一种那种morbid human(将死之人),但是你能看出来他极尽所有想要去照护自己的家庭,然后他就说,他气急败坏,他说我真的很讨厌再解释这件事情了,我们就是当时还有很多的爱想要去给予。

小蓝:所以我觉得就八如你提到的这一点,就是他心目中的爱和可能对这个孩子来说最好的方式是不一样的,但是他不知道,而这一点难道不是很多人原生家庭的问题吗?对吧?(众人笑)话又说回来了,所以她的姐姐的那种心情就是说这怎么办呢?所以最后它的这个结尾它没有让姐姐回归家庭,它也没有让妹妹彻底就不行了,它反而是给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脱离现实的这样的一个结尾,和《Rosemead》可以说是截然相反,完全不一样。

小杨:对,一个是格局关上,一个是格局打开。(笑)

[00:27:00]

八如:我要来一点激进的想法,我的激进想法是当你在2026年你去展现一个残障形象的电影,你是需要格局打开还是格局关上,我觉得你要找一个平衡点,我觉得《Take me home》的结尾,它是一个非常浪漫的想象,可能说它乌托邦有点不太好,但是确实是一个我作为残障工作者或者说是一个特殊教育老师,我非常想要看到的一个未来。因为它的调色非常的鲜艳,然后柔和的光圈,所以当我在看的时候,我结合了我的艺术背景,还有我的务实的当下,我就想会不会哪一天梦醒了,我就一直在等结尾。

小蓝:对我懂,我也是,我很害怕这一点。对,就跟小杨解释一下,这个片子拍到后面,爸爸已经就唯一活下来的那个照料者,他已经阿尔兹海默症他很严重,他考虑过我要不要把我的女儿就留在一个这种照护中心,然后照护中心的人说唯一一个我们能接受他的方式就是你都不在了,你消失了我们才能够破格把她加入进来,要不然的话又是名单上有2万个人你就等吧,所以这个爸爸已经等不起了,但是他又不愿意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把这个孩子抛弃在这个地方门口,他晚上就是Anna抱着小熊睡觉的时候,他就问她说你想要住到我们今天去看的那个地方,然后Anna说我喜欢我们自己的家,那一段就是一种很隐秘的心碎,她没有在煽情,但是你看完了以后你就也是心都碎了。然后后来这个爸爸他其实是没有做决定的决定,又是电影拍的有点暧昧不清,但是我觉得非常美的一个处理,就是他让爸爸有一天把自己的钱包手机放在了桌上,穿的很体面的一身衬衫,走出了他们佛罗里达家门,也没有交代任何事情他就走出去了。然后他就慢慢地走,走着走着,你知道佛罗里达是一个不能人走路的地方。

小杨:(笑)按理说你会走到那个Home Depot(家得宝,佛罗里达每个城市城郊都有的超市门店)。

小蓝:对,然后他就走着他就走进了一个那种郊区的树林里面,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出来,所以你不知道他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我要彻底离开这个世界,还是那个时候他的脑袋已经不清醒了,他以为自己去上班了,你都不知道,没有交代,他就这样消失了,但就像八如说的,他的原因就是他想要给你一个非常浪漫的跟现实似乎都甚至有点脱节的,让照护者消失的方式,他就走了。然后Anna一个人留在这个房子里,突然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变得很陌生,然后她鼓起勇气想要用微波炉热一个东西,然后那个微波炉热的东西外面是一层锡纸,就是从冰箱里拿出来速冻的食物,外面有锡纸,她这时候已经等了五六个小时天都黑了,她饿得不行了,她决定自己热点东西吃,然后我们所有有生活经验的人都知道,你不能够把锡纸放进微波炉,所以那一瞬间我感觉我和整个电影院的所有人手就捏紧拳头捏紧了你知道吗?然后她在打开微波炉的同时,她又把炉子打开了,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给自己热食物,所以家里马上就要着火了。这一段其实在电影的最开始有一个警告,就是电影的最开始它有一个黑底白字的警告,说这个电影里面有一些对感官非常非常刺激的画面,如果你有癫痫的这种风险,还有其他就无法承受这个东西的话,你需要自己慎重观看,其实就是讲的这一段,因为突然那一段我觉得作为导演来说,她确实是——我还挺喜欢她的处理的,就是她突然让你觉得一切都太多了everything is too much(一切都不堪重负),然后你就感觉这个房子马上要烧起来了,对于Anna来说恐惧似乎是无法战胜的,然后突然画面漆黑,然后再次画面亮起来的时候,我们就到了八如说的像梦幻一样的世界,Anna穿着她最爱的衣服她的背带裤,手里拉着一只小狗,那个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这不会是天堂吧。

八如:我也是这么觉得。

小蓝:因为它之前提到了她的狗狗去世了,就在妈妈去世之前狗狗已经去世了,然后所以她牵着一只狗,也完了,结果没想到确实是所谓的现实的世界,然后在这里Anna做着一份非常有尊严非常适合她的工作,就是她在一个这种大的相当于也是某一个机构里面,但是这个机构在一个有山有水非常美丽的地方,然后她脖子上挂着一个工牌,她是这个地方的一个floor manager(管理员),就是她有独立工作的能力,她并且可以在一个所有人都非常友善,非常爱她的美好的地方工作,然后她花了很长时间去拍这个画面,长到让你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梦,也长到让你意识到我现在在这个世界里了,但是又像八如说的一样,会不会突然有一天这个梦就醒了,然后你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幻想,直到什么时候我才放下心来,就是姐姐给她打了视频电话,这时候我意识到这是一个所谓的现实世界,因为姐姐还知道她在这,她们还在通话,你知道就是我的妹妹有一个地方可去,并且这是她值得在的地方,这其实和一开始八如说的那种,好像这一家人就是美国最后一家人的那种封闭感截然相反。

小蓝:因为实际上我现在再回去看这个电影,确实是带着一点批判的,就是一种隐秘的批判的,就是说因为Anna在这个爸爸妈妈仍然都健在的时候,她其实也并不是非常的快乐,她每一天都在听着一个随身听,她把自己隔绝起来,她每一天其实最快乐的事情就是听音乐,然后把自己停留在那个小世界里,她的生活里几乎只有爸爸和妈妈,没有其他的朋友,直到一切开始分崩离析了,她才走出了他们家门。然后有一天她生气离家出走了,和邻居的那个男孩成为了朋友一起打篮球。我那个时候才可能第一次意识到,如果Anna能够非常快乐的跟其他人交往,其实她是这样的一个人,然后哪怕她妈妈知道,但是没有给她提供这样的环境,或者他们可能无力给她提供这样的环境,所以最后的最后,导演作为她的姐姐,给她设计了一种我们心目中能想到的,你想如果你是这个姐姐,你希望自己妹妹应该在的地方,这是一个radical imagination(激进的想象)就是我非常激进的一种想象,但是这个想象为什么它不能够成为现实呢?

小杨:因为光圈太大了(笑)光圈太大,完了人死了。

小蓝:(笑)糖水片,太糖水片了。

八如:你提到她出走,然后和邻居的男孩打篮球,我觉得那一幕我觉得其实算是我整个片子里面非常喜欢的一个片段,因为我也不知道你记不记得在之前,然后姐姐误闯也不是误闯房门,然后发现妹妹在看电视里面的亲密戏,然后目不转睛地站在电视前看,看两个人亲亲抱抱,所以其实就是很隐藏在这个故事线下面的,就是关于残障者她自身的情欲,也是一个在当下被很多人要被压迫,然后被push(施压)下去,仿佛是一个不允许被存在的一个议题,所以她通过这一些细节,然后还有包括和邻居的男孩打篮球这一些细节,让我觉得她非常体面的把这份情谊写进了她的故事线里面,然后让我觉得非常的温暖,在这个方面。对,只是她的结尾处理(笑)让我觉得啊为什么父亲要消失?我当时的脑回路还没有办法去drive(推导)去推导这个观点,就是当家人都陆陆续续的不在你身边了之后,你要如何得到这个更好的社会照护,是我在一直问自己的一个事情。然后我听了Liz(《Take me home》的导演)的采访,她说我们要挑战观众的想象力,要想象一个更有包容性可及性更高的社群,但是它不是一个空中楼阁,它是需要一些实打实的系统的,它需要真正的落地的医疗系统、福利系统,还有教育系统,但是除了系统还不够,因为你见过太多的,因为偏见你去拒绝帮助,你可能把这个放到这家人面前,他说你不要管我,《Rosemead》和《Take me home》两个,一个是母亲一个是父亲说你不要管,You don’t understand me(你们不懂我),这些例子数数不胜数,而且自己在教育体系待过了之后,就算是一个老师都没有办法直接去干预自己学生家长的一些行为,更何况是在一个更加isolated(被隔离的)的一个情况下。所以我其实除了拥抱这一个浪漫的结尾之外,我觉得当务之急可能还是在想说有什么办法是电影人可以做的更多的,在电影的末尾,在你的每一次访谈,在你带着你的很好看的片子,去到每一个电影节,去到公共场所的时候,你有没有做到你作为公众人物的那一份义务,你的义务是你要怎么去告诉大家,hey,this is a broken system(嘿,这套制度失灵了),这个体系是破碎的,有很多人没有办法进入社会照护体系,你没有办法生存,你的故事可以讲得很好,但是我觉得你可以去利用你的平台去告诉大家,不管是《Rosemead》的团队也好还是《Take me home》的团队,因为这种成年之后无人照护,直到你无家可归,然后被社会收容机构,不管是监狱也好,医院也好,它这个概率是很高的。所以当你有一部这样的作品,你其实可以做到很多的事情,你可以去move away from just(不再局限于)少数族裔的身份,去move away from all(不再局限于)年老的照护者,我觉得你可以去刺探一些真正的社会的问题。

小杨:嗯明白,是这样的,我和小蓝在圣丹斯也有短暂的机会跟这个导演聊了一小段,然后导演对于这个结尾有她自己的理解,我们接下来切一段导演的采访进来,是英文大家就尽量听一下。

[00:37:45]

一段录音来自《Take me home》的导演:Yeah,it was a really hard ending to come to,because when I think about the reality of what's available in this country and in this world,it's really depressing and I didn't want to leave the audience with that。I think it gives people an out to say this is just how the world is。And I think it is possible for us to make a better place。And I always went back to this quote by Jenny Holzer that in a dream you saw a way to survive and you were full of joy。 I think this world that I'm offering at the end is not a utopia。It's a grounded reality。It's an alternate reality of something that we could create。 And we're all really asking for is like fresh air,good food community,and a little purpose。 That's all any of us are asking,but we're also trapped in survival。 So I just wanted to offer that up because I think the power of imagination is strong。And if you can imagine it,you can create a pathway there。(翻译:是啊,敲定这个结局实在太难了。只要想想当下这个国家、这个世界真实存在的现状,就会让人无比压抑,我不想把这种沉重感留给观众。倘若结局只停留在现实的残酷,观众很容易顺势宽慰自己:世界本就如此,无力改变。但我始终相信,我们完全有能力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我总会想起珍妮・霍尔泽的一句话:梦里,你窥见了活下去的出路,满心欢喜。我在影片结尾描绘的图景并非乌托邦,而是落地可行的现实 —— 另一种我们亲手就能构建出来的生活模样。我们所有人渴求的不过是几件小事:干净的空气、充足的食物、彼此联结的社群,再找到一点人生价值。这就是我们全部的期盼,可当下所有人都困在只求生存的窘境里。所以我才想在结尾抛出这样一种可能性,想象力拥有强大的力量:只要你能构想出来,就一定能走出通往它的道路。)

小蓝:我当时问她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是因为我已经提前看了对关于她的采访,所以我在问她问题的时候,我就说关于这个结尾你是怎么想的,因为可能有些人就会觉得它过于理想化,但是其实我必须要为导演也不是说辩驳一下就是刚刚八如提到的这一个社会的责任,她是有在做的,在整个圣丹斯的放映过程中,她和Anna是一起出席的,然后她从头到尾都会讲,就是说电影它把现实中这个事情获得照料的这个事情有多么难,它已经讲出来了,它已经给你形容了,所以你在看最后这一段的时候,你不会天真的认为突然一切就真的都好了,你一下就会理解,这就是一radical imagination(激进的想象)这是一种想象,如果我们这个社会已经习惯了有残障的家庭、残障的孩子、残障的成年人,就是应该在一种非常没有尊严的系统里被皮球一样踢来踢去,你已经接受了这个的话,你会变得很犬儒,你会变得很生气,你会变得就是愤世嫉俗,但是你也需要作为一个社会,我们需要能够有这个想象一个更好的未来的能力。那么作为电影人,你作为一个拍虚构片的时候,你的虚构的力量就是把这样一个世界放在别人的眼前,然后让大家看到这个以后,你心里一个声音在说this is too good to be true(这美好得简直不像真的),这个有点太好了,好的不真实的时候你也应该问自己凭什么我的妹妹不值得这样的生活?因为这才是她心里真实的想法,就是她觉得我的妹妹值得这样的生活,而且所有跟她一样的家庭都值得这样的生活,我们能不能为此去努力?

小蓝:她拍这部片子,我觉得抱着很大这样子的一个态度,因为不然的话这个片子是拍不出来的。包括八如提到的关于邻居家男孩的那一段内容,这是一段即兴。那个男孩就打篮球的男孩根本没有这么多的戏份,剧本里就没有他们一起打篮球、玩,然后这种对话,是因为Anna很喜欢他,跟他一起相处的vibe(氛围)特别好,氛围特别好,所以导演赶紧就来来来拍拍拍,拍完了以后加了一些关于他的戏份,所以说为什么我说这个电影非常难得很珍贵,是因为它不是一个导演觉得我写下来最打动人心的东西,而是它能够允许真实的人像Anna这样一个非常有魅力的人,把她的很真的东西,她的感受,她在片场看到的感受到的情感呈现在镜头前。然后他们整个一个巨大的团队,每一天像抓天光一样的去抓这些灵感,今天Anna的心情是什么样的,她今天想不想拍这一幕,该怎么拍,包括里面有一段爸爸这时候已经开始失去一些自理的能力了,他在厨房里面想要热东西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看不懂那个东西它该怎么开了,所以他就拿着说明书问Anna说Anna你来帮我看看,就递着老式手机Anna你的眼睛好,你来帮我看看这个字上写的是啥,然后Anna也不知道,(笑)就两个人相当于是碰着头就是开始研究这个东西,那一段非常温馨非常可爱,但是那一段其实也是improvise(即兴表演),也是有一大部分是即兴的,是演爸爸的演员,导演说我们现在就拍这样一场戏,你就来吧,然后等爸爸就开始跟Anna带着她进入一种像真实的情境一样的这样的表演,所以说这部片子如果感觉到它好像有一些很真的东西,又有一些很像想象的东西,是因为它是这样子拍出来的,和我们心目中的剧情片的拍摄方法可以说是完全不同。

小杨:我突然脑子上面有一个灯泡亮起来了,就是你们刚刚说到就是说导演非常爱她的妹妹,只有她在这个妹妹身上能够看到很多只有姐姐能看到的东西,或者是你只有非常爱这个人,你才能看到她的这种魅力。然后因为我还没有看,但是我听你们两个的描述或者是看导演的采访,很多人其实是能够感受到Anna的魅力的。

小蓝:对,非常能感受到。

小杨:就导演自己是非常强烈能够感受到这一点,而且她把这点展现出来,而且整个团队都能感受到这一点,然后他们一起把这个事情展现出来,这个时候我就想到之前八如和仁慈聊过小小的你。

八如:(笑)《小小的我》。

小杨:对,然后易烊千玺其实演了一个有脑性麻痹的男孩,然后他们其实也是想要去讨论这个男孩,就是这个男孩的情欲,这个男孩的情欲的萌动,但是他展现出这个男孩的魅力这件事情非常让你没有说服力,所以这时候天上突然掉下来一个天使,然后对他特别好,然后所有人都觉得特出息。

小蓝:就会有天使替我爱你的感觉。

小杨:突然有一个天使,这个社会不爱你,然后我们想象一个天使,而且是一个完美的女孩去爱他,你连导演和演员都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去爱这个人,你想象一个天使出来爱他,当然是一件让你觉得很离谱的事情。但是如果导演和演员和周围所有的人都很爱这个角色的话,你很爱Anna的话,那很多事情就听起来就更顺理成章了。

小蓝:对,所以我当时看完这个电影以后,我就觉得除非是姐姐拍,不然这个电影拍不出来,就是这么简单。真的,因为她是在他们家里拍的,Anna要对这个事情非常信任,她要非常信任片场的每一个人,然后她的姐姐要非常理解该怎么和Anna一起工作,因为说实话跟某个人一起工作和跟某个人一起生活之间的共通点非常多。Anna和姐姐已经相处一辈子了,所以她姐姐有时候知道Anna这一个场景拍不好,不是因为她不会,是因为她今天她不想或者她在闹小脾气或者是怎么样,然后姐姐就会在该push(推动)她的时候push她,然后在觉得今天真的到位了,我们今天就不拍这个戏,或者这场戏我写的不好,我不演了,我们换一个东西来拍。所以她在用这样的灵活的方式去制作一个长篇,是你在好莱坞是不可能想象的,因为她是在她需要在统筹方面,就可以说她的片场的很多其他工作人员也从来没有以这个方式拍过片子。她提到就是说比如说今天我们本来是要拍三场戏,结果没想到最后拍出来的三场戏不是这三场戏,或者是我们临时改了,或者是我们换了什么,她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拍戏。

八如:但是,为什么不呢?

小蓝:我又想提我在问导演的第二个问题,我当时就问她,我说这部片子的拍摄方式是一个structure(结构)的improve(改进),你觉得为什么电影工业没有其他的人会认为这是一个——我们就应该以这样的态度去拍摄一部电影,她的回答其实也很好,我觉得我们可以再放一下。

[00:45:36]

一段录音来自《Take me home》的导演:At first I'd say I centered humanity and Anna is a very incredible human and all of the actors there are and I really wanted to make it dimensional。She also happens to be disabled。 I didn't shy away from that because that is one of the most beautiful parts of her。 In this industry this experience my first feature I found that critical thinking,flexibility and listening are rare skills and I think like that's all it really takes and like if we all do that,these all films will like become alive and like and they'll be like really it will just capture the originality。So I don't think it's a hard thing to ask。 It's not about like disability and like ramps。It's about thinking differently about how we're creating the environment,the space and that's valuable to everybody every film。(翻译:首先我想说,我的创作核心是人。Anna本身是一个非常立体鲜活的普通人,片中所有演员也都是如此,我真心想把角色塑造得丰满多层次。她恰好身有残障,但我没有刻意回避这一点 —— 这恰恰是她身上最动人的特质之一。入行拍这部处女作的过程里,我发现批判性思考、灵活应变以及倾听他人,是当下业内十分稀缺的能力。而拍好一部作品,其实靠的就是这三样。如果我们所有人都能做到这些,电影才会拥有生命力,才能真正拍出独一份的原创表达。所以我觉得这并不是过分的要求。问题不在于残障身份、无障碍坡道这类表层设施,关键是我们要换一种思路,去构建故事里的环境与空间。这种创作思路,对每一部影片、每一个人而言,都意义非凡。)

八如:嗯,你觉得这是一部好莱坞的电影吗?

小蓝:这不是,我觉得好莱坞拍不出来这样的电影,所以我觉得这是一部圣丹斯才会看得到的电影。(笑)

八如:我觉得如果有一天一位导演想要去和残障的演员工作,他有一个“工具盒”可以来告诉他去指导这个团队怎么去和残障的演员工作,我觉得这才是一个更包容的更无障碍的影视的产业出现。因为如果有听过我和仁慈讲的《小小的我》的那一期的观众就知道,其实我在聋校有和我的学生一起做过很多的短片制作,我也拍过很多的视频,其中我也有服务过患有脑麻的听障学生。我们做过一个项目,我记得非常深刻,就是要为他们录制手语的诗歌,然后这一位患有脑麻的少数族裔的聋人学生,他的诗歌主题是未来他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他说他想要成为一名厨师,因为他很喜欢拉面,然后他想做拉面,然后他想赚很多很多的钱。所以在我回忆这件事情的时候,其实我感到的是非常强的希望感,就是我想要成为。但是这个希望感是我在《Rosemead》和《Take me home》里面,我都没有很自发的从这个残障角色本身体会到的,而这种希望感应该来自于他——残障者本身的独立的想法,就像你刚刚说她的improve(改进)恰恰是当时最打动我的,因为我觉得她有能力去赋权你,但是问题在于创作者你能否看到你自己创作过程中的偏见,当你正视自己一些被内化的健全中心主义,然后把它放到一边,你才有可能在你的作品中展现于一种更为真实的残障体验。而那种像《小小的我》中间你甚至都不愿意去sought(邀约)去邀请脑麻的演员来出演这个角色,我觉得你最基础的都没有达到,你要怎么去赋权这个社群?所以当时就狠狠地批判了一整期都在吐槽,当然现在流量导向,赶快都去听。(笑)

小杨:对,而且我还想要那期节目里面有很重要的一个点,我觉得要说一下。他当时就宣传的时候说易烊千玺找了一个就是观察了很多脑麻的 subject(对象),这是最基本最基本的……这个地狱基本,就这件事情地狱基本,你要表演一个人你要去观察这个行业,地狱基本的,你不能瞎演,我们要求的是要比这个更高的。

小蓝:是的,然后在我觉得为什么我们今天八如我们一起聊这个事情非常有意义,是因为拍电影这是一个industry(工业),这个工业它需要有一些想象的能力,就是这个导演拍这部片子,为什么我说这个就是姐姐能拍出来,不只是因为她们之间有这种非常亲密的关系,也是因为她姐姐愿意去用自己的实践来告诉这个电影工业,一个片子是可以拍出来,你可以用这样的方式,这个toolbox(工具箱)是有的,而且你可以去承担这些风险,承担我拿了很多的资金,然后我有这么大一批人跟我一起去一个片场,这是一个大事儿,我们能够让Anna作为主演来承担这个风险,她说因为太多时候有残障的这个演员不被信任能够做到这样的工作,所以你必须得要把这事做出来让大家看到,可能很多人才会改变他的偏见,你只是跟他说我们是可以的,你应该要承担很多的风险,你去拉来这么多的投资,比如说为什么这个《小小的我》根本都没有考虑我们可以去找一些实际上社群里面的人来,他可能会有一万个理由,他可能会甚至不用说出口这个理由,观众自会帮他补全,就是这可是很多钱,这是很多人的工作,这是我们这么大一个盘子,你不能够让花这么多时间和想办法来迁就,这是很常见的一个想法。

小蓝:然后Liz(《Take me home》的导演)在拍这部电影的时候,想要告诉大家不是这样的,这不是一个迁就,你只有跟Anna一起工作,你才能拍出这么动人的东西,它是一个必然,它不是一个妥协之后的结果。

小杨:对,就是在更工业的工业作品里面,我脑子里面突然想到了一个例子,就是最近很火的电视剧《All Her Fault》(《都是她的错》)里面也有这样的一个角色,也是选择了一个有认知障碍的小孩来出演的,我觉得是一个比较成功的案例,因为它第一是一个非常工业化的作品,就《All Her Fault》是一个大制作工业化的,不能说大制作,但是那种prestigious TV(高端精品剧集),它是一个工业化的作品,然后都是一些大明星在演,然后里面的警长或者是侦探,就是Michael Peña的这个苦大仇深的侦探。他其实不是一个苦大仇深,我很喜欢这个角色,一般情况下这种高智商侦探往往是一个苦大仇深,自己在家里面抽着烟,Michael Peña是一个疲惫的爸爸,然后他有一个有认知障碍的儿子,然后他和儿子的关系是他这个角色非常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就是他为什么能够理解这里面的所有的母亲,所有的照护者这件事情,他为什么能够理解这种母亲对于孩子的无条件的爱,和他自己作为这样的一个他作为一个优秀照护者的一个身份是非常——因为《All Her Fault》其实在讨论照护这件事情,就照护可以是毒药,照护也可以是扶持。而且在这个电影里面儿子就是非常有魅力,然后非常的可爱,他一出现在镜头上就会笑,然后就会非常可爱,他也帮助Michael Peña这个角色立起来了,我觉得是相对而言是我能想到的一个比较好的例子。

八如:我觉得他将他患有认知障碍的孩子的学习环境教育环境的那一场戏,我觉得他是直接推动最后警长他的自己的一个个人行为。因为就像大家对于融合教育的一个刻板印象,就是你会被扔到一个跨障别的一个教室里面,然后是因为他的孩子你刚刚讲的他非常的惹人喜爱,然后他可能很乖,所以老师就会去忽视他,所以当父亲去拥抱他的时候,他的老师甚至是以此为骄傲的,你看我们的小大个儿他好乖,他都不需要我们操心,但是我们自己作为教师的是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一件事情,因为有些事情是孩子他自己无法表达的,所以当父亲去拥抱他的时候,他拥抱了他两次,第二次之后镜头就切到了他在帮孩子换内裤,因为他可能已经——因为没有自理所以可能有拉粑粑,然后拉到自己身上,所以有味道,但是警长很体面的,甚至在当时都没有去揭穿老师,这是让我觉得非常心疼的一点,而是他默默的去承担了照护的工作,然后下决心说 I wanna get him out of the ship(我想把他带离这里),就是去决定说我想要让他离开这个地方,才去导致他去做了后面的一系列的决策。

小蓝:是是,所以我觉得拍电影这个事情也很meta(元),认为《Take me home》这个电影很meta(元),你首先荧幕中的形象里面的Anna这个角色,她是否足够的有agency(自主权),然后这个演员在整个参与制作的过程中,她在整个事件中,她有没有能够有自己的话语权,然后她在参与这些后续的一切的放映采访中,她是怎么应对这一切,以及她的姐姐是怎么跟她相处的,其实这些所有的东西都是这个电影本身message(信息)的一部分,只是看荧幕中的内容的话,就会有一些不足,我觉得就是不够完整应该说,这个作品它必须得要把它的制作过程和它的荧幕中的里面的形象和延展出来的形象放在一起去看。

小杨:对,我觉得还有非常值得说的一点,就是你跟有认知障碍的演员合作,和跟比如说有肢体障碍或者是聋人演员合作,其实差非常多的。对,像比如说聋人演员也好,肢体障碍的演员也好,其实都已经就是非常大程度上的进入主流视野了,他可能现在不是顶流,但是比如说你在漫威,在很多地方你都可以看到他们的身影。对,然后但是认知障碍还是一个完全完全不同的一个现象。

八如:对,因为我们之前有讨论过很多以残障主角为中心的电影,从《健听女孩》/《CODA》到《金属之声》到后来《听见颜色的女孩》也是我们之前的一期播客,和《小小的我》一起聊的,其实迪士尼它也有在慢慢打开它的戏路,就是说我也可以去接受一个使用AC(辅助沟通设备)使用这些辅助沟通系统的一些角色,所以它其实是慢慢的在试水。但是认知障碍,它最难工作的一点,就是因为它的谱系实在是非常的广。所以其实还是想提到一下,它就和孤独症这样谱系是一样的,我可能今天给你在电影里面呈现谱系一端的一个角色,你会觉得这就是事情的全貌,但是当你真的在社群里工作的时候,啊怎么会不可能,因为你可能会有一千一万个不一样的例子,他没有办法在这一个故事中间找到自己,但是如果你是有听障经历,或者说是你是有肢体残障经验的人,他可能有更多的社会支持,那仅仅是因为社会在过去的二三十年才慢慢的扩展了这一些法律措施,让更多的人关注这一点。但是心理健康方面,精神健康方面,他还是要晚50年的,就是你可能要倒退50年,你才去看发现它的一些政策和它的一些辅助措施,它根本就没有更新过。

八如:所以我非常能够理解为什么当你的电影拍摄的时候,我甚至可以共情,为什么这38年没有这个家庭没有“工具盒”去帮助这个女孩,或者说是在加州母亲没有办法给到他有精神障碍的孩子他的这个支持,因为他的“工具”和你刚刚提到的聋人社群,还有肢体障碍的社群,他们获得的曝光度,还有“工具盒”是在两个维度的。

小蓝:对,可以说它需要一个完全定制化的,所以说你作为个体你也会感觉很孤独,因为可能适用于别人家里面的这套东西在你家就是行不通的,比如说这38年他的父母他妈妈觉得我必须得给Anna洗澡,因为她其实可能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事情是无法做到的,可能她没有办法找到这个方式来,也是教育自己,然后也是帮助Anna。所以这个片子我觉得非常好,我很喜欢,因为Anna真的很有魅力,我觉得你如果不去看,很难用语言去描述她的那种魅力。所以其实就因为有打篮球的那一段,因为有她离家出走闹脾气的那一段,所以在最后的最后她成为了 floor manager(管理员),做着一份非常体面的适合她的工作,再也没有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听音乐的这样的一个小世界里面,我不会觉得这也太理想化了吧这怎么可能,突然好像就突破了一些我之前对这个角色理解,而是我认为这个角色如果她能够获得最理想的那种定制化的帮助,然后我们这个社会给她一定的资源的话,她是可以实现自己的潜力的。

小蓝:然后这个其实前面我就意识到有一个很短的互文一个foreshadow(暗示),就是她的妈妈跟Anna关系最亲密的她的这辈子的照料者,其实提到说从小的时候Anna其实反而是去安慰自己姐姐的人,她有一种能量就是能够让别人感觉到快乐,所以妈妈意识到这个孩子是有很大的潜力的,但是她自己完全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去实现它。所以最后的结尾给了她这样的一个结尾,是因为爱她的家人意识到这是Anna可以做的,这是一个我们社会应该去实现的愿景,而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想象。但是从这里到那一步中间到底差了多少?很可怕。

小杨:你知道其实就是一定要把这个话题引回《Rosemead》,就是因为《Rosemead》其实就导演一直在说服我这个孩子是走上绝路了,因为母亲有绝症,然后有人告诉他说成年之后这个孩子会被交给社会,对一个亚裔妈妈来说这就完蛋了,然后儿子有一些暴力倾向拒绝服药。我们经常说It takes a village(养育一个孩子)就需要非常非常多的人才可以去养好一个孩子。亚裔社群是非常优绩主义的,这意味着就是说你都不用说一个残障孩子了,你就算这个孩子没有考上一个好大学,这个社群都会开始孤立你。就是优绩主义的亚裔社群其实对残障有巨大的恐惧,因为只有优秀是可以,我们只愿意想象优秀,我们只愿意去想象生一个孩子一个非常非常顺利的事情,你千万不能麻烦别人。然后对于生老病死加上残障都是亚裔社群非常巨大的一个恐惧,他们这种恐惧其实防止社群成为了一个非常有效的支持网络。所以而且其实导演说的一句话让我特别触动的一点说,其实我们就需要大概就是一个新鲜空气、非常舒服的床和一些意义感,一些生活的意义感。

小蓝:对,这是我们所有人都只是想要获得的东西。

小杨:其实这个孩子是有意义感的,在《Rosemead》的孩子是有意义感的,因为这个亚裔社群对于残障有巨大的恐惧,而且这个家里面又是相对而言已经是比较被孤立的一个家庭了,孩子的Paranoid Personality (偏执型人格障碍)。

八如:我知道它手语怎么打。

小杨:是一个食指一个中指,然后中指对着太阳穴,然后在抖。对是偏执,就是加剧了这个孩子的偏执,这个孩子觉得所有人都要害他,然后就开始在网上拼命的搜关于枪的东西,然后拼命地搜别人要害他的东西,在家里面把所有尖的东西能保护自己的东西全都拿出来,而且拼命地在找拼命地在找。其实他的内心源头是他想要保护自己和想要保护自己的妈妈,他想要照顾,而且是一种男性的,我想要I must protect(我必须保护),但是这个妈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引导这件事情,她周围的社群没有办法跟她一起去想象这件事情,她周围的社群只会更加剧这件事情。其实在一定程度上造就了这个事情是。

小蓝:是,因为你想妈妈她相当于最好的朋友,就是pharmacist(药剂师)这个药剂师,连她都不愿意去承认这个事,就好像觉得你的家丑我要是去太接近了,反而对你好像很不礼貌,哪怕是挚友的关系,她都是这样的方式去应对这个其实有一点点接近求救信号的这种,就妈妈发出的求救信号,所以你可以看出来她到底有多么的孤独,然后性别的部分也非常的重要。

小杨:就是药剂师只能疯狂煲汤,大量的,每次出现二话不说都可以煲汤,对喝点热水、喝点热茶喝点热汤,每次药剂师出现,她都往Lucy(妈妈的扮演者)的嘴里塞一个东西。(众人笑)

八如:吃中药。

[00:63:30]

小蓝:我就想到性别的部分也确实很重要,比如说像Anna在这个里面就没有写到她有这种非常暴力的,因为她没有办法形容自己有的时候心里面巨大的这种悲伤,你想想妈妈去世了,这个事情不是一个容易process(消化)的事情,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也没有体现她就是在她最痛苦的时候,她想要用暴力来抒发情绪的时候,导演也没有让你觉得你应该恐惧,就看的人应该恐惧。可是不知道我为什么我感觉好像当有认知障碍的人是男性的时候,好几个故事我看到的都是让我就作为观众,我都好像会有点怕他,然后哪怕他的暴力的对象可能是他的至亲,因为我记得我在Cannes(坎城 / 戛纳)去年的坎城,看了另外一部电影叫《We Need to Talk About Kevin》(《我们需要谈谈凯文》),讲的是一个妈妈照护自己的已经接近青少年可能有十四五岁的这样一个男孩,然后这个男孩在生气的时候会疯狂地捶打他的妈妈在这个电影里面,然后妈妈已经压不住他了,已经没有办法控制他了,这个时候你作为观众你会觉得哎呀那可怎么办呢?就再接下来你就无法不去想象,如果再接下来该怎么办,因为这个妈妈也是一个非常边缘的人物,她没有人帮助,她没有钱,这种story telling(叙事)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一点有害。

八如:我觉得在这边去讲性别,我觉得在残障的类别里面去讨论性别,就是在讨论它的交叉性,你很容易去overlook(忽视)交叉性。

小杨:点题了。

八如:你真的会忽略他们自身真实的残障的状况。我是见过10岁的小女孩拎起椅子然后扔到教室的另一端,但是并不代表说它在电影里呈现,它就不会令人觉得恐惧。我觉得 This is like regardless of gender(这一点无关性别 )就是我该怎么说,其实是在面对残障的议题的时候是无关性别的。

小蓝:我觉得实际上是这样,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在看故事的时候,它会更加 somehow(不知何故)会更加的强调,如果是个男性的话,就可能拍的时候有一点在叙事上面会强调性别的区别。

小杨:我觉得也是人性的一部分,我觉得而且他可能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一个真实遇到的一个挑战,但是在一定程度上就是我们也需要去想象一个能够容纳这些事情的社会,对我们需要能够处理这些事情的一个社会,虽然很难,但是人这辈子不就是做一些很难的事情吗?

小蓝:《Rosemead》这个电影呢,就让我想起来其实我生活中是有见过有精神分裂症的孩子和父母相处的,我跟他们花了大概可能一周时间在一起,一起去旅游,一对父母照护这个孩子。又回到八如说的这是一个非常广的光谱的问题,比如说我对他来说是陌生人,我第一次进入这个孩子的生活,我会就先比如说你需要去观察他,你该怎么跟他相处,因为你不能贸然的就假装这个不存在对吧,你也不能够跟他完全不接触,因为出于一种恐惧和排斥,如果这两个都不是,你应该如何去跟这样的一个孩子相处。首先就是会观察他和父母之间的关系,他在自己非常安全的人的面前他是什么样的,然后慢慢的我发现经过在这一周的时间之内,当他感觉到安全来跟我聊天,因为我可能给了他一些非常友善的信号,他来跟我聊天的时候,你才能够慢慢的理解我手上有什么样的“工具盒”,然后父母在用什么样的“工具盒”,我们该怎么去磨合,然后我作为一个陌生人,我该怎么去跟他慢慢的相处。这个东西完全没有任何的剧本可以去follow(跟随),我不知道可能非常庆幸的是,因为当时我们一起去旅游的环境,所有的人都知道他们家的情况,所有的人都在用这样子极大的包容的方式,而且当场有很多妈妈,每一个妈妈看到这个孩子都是那种以一个妈妈的身份处理的,然后都在观察该怎么样和对方的妈妈一样去用一种就是熟悉但是又不是过于怎么说,我发现其实你在真正的相处的时候,你就不用去想那些口号,你不要去害怕这样的一个孩子或者什么,你会发现很自然,大家去跟他相处的时候去看他和自己父母是什么样的,我们就应该作为一些成年人,应该用自己的判断去慢慢的去跟他们一起相处,跟我平时看到大家也没有特别大的区别说实话。

八如:影响他们相处的往往是自己对于自己不了解事物的恐惧,因为我相信很多人对于残障的类别,身心障碍这个大类别都没有得到很好的科普,这也是我的播客里特别想做到的一件事情,就是我觉得除了看书上学,一定还有更好的能够告诉大家的方法,就是会导致说你并不是我一定要成为母亲,我有母爱我才能去做到这个事情,I think there is much more to do (我觉得还有很多事要做。)

小蓝:我这种完全没有母爱的人。(众人笑)

小杨:对,这次在一定程度上,其实说到这里让我感觉到这其实是原子化社会最大的一个问题,对于这样的孩子来说,对于这样的人来说,工具越多越好,然后每个人其实都可以带着不同的想象,带着自己的生活经验去搭建这样的一个人的安全网,而且他们就像Anna一样,他们有其实很多可以自己给出来的部分,If you don’t give, you cannot receive(你要给予,才会收获回馈)。但是在这样的一个原子化社会里面,我们其实是很难去给,然后因为我们每个人自己拥有的都非常有限,我们的精力非常有限,我们自己下了班之后就躺在家里面,在那边刷短视频,就是短视频吸掉了我们很多的精力,我们都在给这些公司上班,其实在一定程度上 attention deficiency(注意力匮乏)就是注意力的匮乏,在我们没有办法有很多的富余的注意力去做很多加引号的“无谓”的跟人的社交,在一定程度上其实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小蓝:没错,这种原子化社会大家都希望能够方便、很方便,不要给自己添麻烦,然后你就不会愿意去挑战一些自己曾经没有做过的事情,然后去go out of your way to(不怕麻烦去做事)跟一些从来不会接触的人接触。这确实是你说像邻居在电影里面,他跟Anna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但是在电影的一开始,就感觉好像这个人永远都是远远的看着一眼,他们来倒垃圾了,他们又回去了,他们开车出来了,他们回来了,好像邻里之间没有关系一样。这个导演其实也提到了,就是说可能确实跟是佛罗里达有一定的关系,你说要是在纽约的话是不可能的对吧?(笑)

八如:对,我一直在想这个事情。

小蓝:但她也提到为什么要选择佛罗里达,因为佛罗里达从某种程度上是一个美国的象征,边缘的美国人的那种象征,就是有点像《The Florida Project》(《佛罗里达乐园》)里面,为什么他会选择来佛罗里达,有这个ethos(群体精神)。

八如:听你刚刚这么讲,我脑子里就一直有这么一个词语,就是脆弱性,我觉得仁慈老师在我们一起录播课的时候,她经常会提醒我,要承认人们人类自身拥有的脆弱性,因为这种脆弱性能够让我们对彼此更有关怀能力,所以想象在《Rosemead》里面的母亲,还有《Take me home》里面的家人,还有我们的Anna,如果承认我们需要另外一个人,我们是需要帮助的,也许他们可以在有限的资源里面获得那么一点点的进展。

小蓝:没错是的。

小杨:对,优绩主义最大的坑其实就是它让你恐惧承认你自己的脆弱性,但实际上是我们每个人都承认自己的脆弱性和基于这样的脆弱性想象出来的社会,反而是对每个人来说更安全的社会。

八如:是的,就像包括很浪漫的结局里面,其实大家都很脆弱的,他们都没有办法脱离了那一个环境自己去生存,然后我也很喜欢它最后的残障者们一起在这个空间里面织毛衣织红线,这种会让我觉得其实人和人之间是会联系在一起的,然后当我们的生活中间能够多一点用残障视角去看我们现在社会中的问题的话,也许能够去激发我们更好的想象力。

小杨:是这样的,没有错。我觉得我们今天聊的差不多了,感谢大家收听。

小蓝:感谢大家收听,希望有机会还是可以去找一下《Take me home》我们去看,我觉得真的是一部非常好的电影,而且会让你去思考电影应该怎么拍。从meta(元)的角度去思考这些事情。

小杨:是的,好的,拜拜。

八如:拜拜,大家再见。